男人看了她片刻:“先生想得很周全。”
“收钱的。”
“应该。”
女人报了价,对方没有还价。她正准备铺纸,忽然看见男人手指上沾着一点很淡的墨迹,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识字?”
“识。”
“那字据自己不会写?”
男人笑了笑:“会写。我在家中商行管账,也管契据,平日写得不少。”
女人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还来找我?”
“正因为平日写得多,才知道这种东西不是把账算清楚就够了。”男人将那几张旧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账目我能理,字据却牵着两家几十年前的旧事。怎么写才能把意思说清,又不让人觉得我们借着还钱翻旧账,先生比我合适。”
这一次,女人真正抬头看了他一眼:“行。”
她把纸铺平:“那你先把当年的事从头说一遍。”
男人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家里经营着两间商铺,生意算不上多大,却做了许多年。他十几岁便开始跟着家里学账,后来又管契据和往来文书,也曾随商队去过几次外地。那笔十二两的旧账并不是沈砚自己经手的,只因家中老人年纪大了,执意要在还能记得清楚的时候把事情了结,他才顺着旧纸上的名字一点点把人找到。
女人问得很细,哪句话是老人亲口说的,哪一处只是后人推测,她都分开记。沈砚也不嫌麻烦,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就直说不知道。中途有一处年份对不上,他甚至主动把自己先前说错的地方指出来,让女人划掉重记。
月见坐在街对面,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任务卷对沈砚的记载没有错。
品性无碍,家境相当,行事稳妥,性情温和却不含糊。更重要的是,他与女人说话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便轻慢她,也没有因为自己同样识字、懂契据,就把她当成一个替人抄写的寻常书手。
这很好,比卷宗上冷冰冰的几行记录还要好。
字据拟到一半,沈砚看见木案边压着一本旧书,随口道:“《水经注》?”
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过?”
“小时候读过。后来替家里商行核账,跟着货队走过几年,才发现书里写的地方和亲眼见到的,到底还是不一样。”
女人来了点兴趣:“你去过哪里?”
沈砚说了几个地名,其中有一处女人正好刚读到不久,便多问了两句。沈砚没有卖弄,只说那地方如今是什么模样,水道怎么走,哪处已经与书里不同。女人一边听,一边把写好的字据吹干,偶尔追问一句,话竟比平时替人代书时多了不少。
红线在两人之间安静地亮着。
月见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0173没有问题。
字据写完,沈砚认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钱放到桌上。
“还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唐梨。”
“沈砚。”
唐梨把铜钱扫进钱匣,没有多寒暄。
沈砚也没因为她态度算不上热络而觉得冒犯,只把字据仔细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书:“我家中还有一册旧注,里面夹着些这些年在外走动时记的东西。先生若有兴趣,下次可以带来。”
唐梨抬眼:“借我?”
“若先生愿意看。”
“借东西要有归期。”
沈砚想了想:“两个月?”
“太久。一个月。”
“好。”
他说完便走了。
唐梨低头继续收拾木案,像刚才不过是接了一单普通生意。月见却看见,沈砚走出十几步以后回过一次头。
唐梨没有看见。
那根红线却比先前亮了一些。
【0173关系牵引已建立。】
【当前进度:正常。】
【建议:继续推动双方接触。】
月见看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摊老板在旁边看她:“姑娘,你这几日到底等谁呢?”
月见道:“办事。”
“天天盯着唐先生的铺子办?”
“嗯。”
老板来了兴趣:“你不会也是找她写信的吧?”
“不是。”
“那就是找她写文书?”
“也不是。”
老板还想再问,月见已经放下茶钱起身。她这几日在人间待得久,终于知道两文钱能喝什么茶,也知道昨日那枚玉扣拿出来抵两句话确实很不像话。
她走到木案前,唐梨正好抬头。
“今日有钱了?”
“有。”
唐梨伸手:“昨日你问我名字,算一文。今日想问什么?”
月见却没有问,只道:“方才那个人还会再来。”
唐梨挑眉:“你认识他?”
“今日以前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唐梨靠回椅背:“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月见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姻缘司之事不能随意向凡人透露。唐梨等了一会儿,见她又不说,便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不说算了。那要不要赌?”
月见不解:“赌什么?”
“三日之内他要是又来了,我给你两文。没来,你给我两文。”
月见认真想了一下。
线已经起了牵引,三日之内沈砚再次出现的可能远不止九成。
“可以。”
唐梨忍不住笑:“你答应得还挺痛快。”
第二日下午,沈砚果然来了。
唐梨隔着窗子看见人时,第一反应不是招呼,而是转头冲月见失望道:“我输了。”
月见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很。
唐梨有些惊讶:“你一点都不意外?”
“不意外。”
她当然不会意外。
昨日离开之前,她已经替0173做过一次引缘。
所谓有缘,从来不是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便会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红线代表的是牵引,也是可能;姻缘司要做的,则是在一段被判定为“可成之缘”的关系迟迟没有推进时,顺着那份牵引轻轻推上一把。
月见借着0173已有的牵引,让那个原本就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趟的人,更容易想起自己尚有一个可以登门的理由。
这是月见做了很多年的事,她一直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对。
有缘者,引其相见;可成者,助其成缘。
沈砚没有文书要写,只带来一本旧书。唐梨翻开以后,看见里面夹着不少手写的小字,有些是沿途见闻,有些是当地水道和书中记载的差别,字迹算不上多漂亮,却写得很认真。
“什么时候还?”
沈砚道:“一个月。昨日说好的。”
唐梨点头:“记性不错。”
沈砚笑道:“做账的若连这个都记不住,家里早该把我赶出去了。”
他没有久留,见唐梨还有客人便先走了。临走时只说若书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等下次见面再问。
月见把两枚铜钱放到唐梨桌上。
唐梨看了看:“做什么?”
“我赢了。”
“你赢了还给我钱?”
月见不明白其中意思。
唐梨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笑出声:“你到底会不会赌?”
月见沉默片刻,把铜钱重新拿回来。
“第一次。”
“看出来了。”
唐梨低头翻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月见看着她,忽然觉得人间有些规矩比姻缘司难懂得多。好在0173不难。沈砚第二次出现以后,红线的状态比第一次更加稳定,推演结果也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接下来的几日,沈砚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路过,给唐梨带了几张商行里不用的旧纸。纸并不贵,只是比她平时买的稍厚一些,写契据正好。他没有说是送,只说商行剩得多,放着也是受潮,问她要不要。
唐梨照市价折了钱。
沈砚收了。
没有推辞,也没有借机说什么客套话。
另一次他来得晚些,唐梨已经写了一整日,手腕酸得厉害,正一边揉一边看他带来的那册旧注。沈砚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去茶摊买了壶茶,没有殷勤地替她倒,只把茶壶放到木案边。
“你每日都写这么久?”
“有生意就写。”
“手不会疼?”
“会。”
“那为什么不少接几个?”
唐梨抬眼:“你替我交房钱?”
沈砚笑了:“有道理。”
唐梨低头继续翻书。沈砚坐在一旁,偶尔替她指出书中某处如今是什么样子。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便谈到了这间代书铺。
“你以后若成婚,还会继续做这个吗?”沈砚问。
唐梨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不做?”
“只是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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