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第一次被问住。她调出记录仔细看了一遍，才说：“建议。”
“那你可以不听。”
“可是……”
“月见，建议的意思，就是决定权还在你手里。”
月见安静了很久。
她以前从来没有区分过。系统说“建议”，她就会执行；系统说“请”，她也会执行。因为对她而言，姻缘司的规则本来就不是拿来讨论的。
可昨晚她没有执行，什么都没有立刻崩塌。
唐梨重新拿起笔：“还有一个问题。切断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以前剪过别人的线。”
“应该剪过。”
“结果呢？”
月见努力回忆，最终摇头：“记忆不完整。我只知道切断红线并不会让人忘记对方，也不会直接让感情消失。它切断的是系统认定的关系牵引。”
唐梨写到一半忽然停住：“那它为什么这么着急剪我们？”
月见无法回答。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根异常红线。
“所以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唐梨说，“第一，系统认为它异常。第二，系统要求你七天内剪掉。第三，它不在乎我愿不愿意。”
“是。”
“那我也说一件能确定的事。”
唐梨抬眼：“我不想让你剪。”
月见怔住。
没有铺垫，也没有任何暧昧的解释。唐梨只是很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说我已经知道这根线是什么，也不是说因为它连着你，我就必须跟你建立什么关系，那是两回事。我只是不接受一个我看不见、不了解、也没同意过的东西，替我决定我和谁应该保持联系，又和谁应该切断联系。”唐梨停了一下，“所以至少现在，我不想让你剪。”
系统界面突然剧烈闪烁。
【检测到目标对象明确拒绝回收。】
【异常关系自主保留意愿：确认。】
【该意愿不具备执行权限。】
【请执行员忽略目标对象干扰。】
月见看着最后一行，眼神第一次明显冷下来。
“又说什么？”唐梨问。
“让我忽略你。”
唐梨笑了一下：“那你呢？你想忽略吗？”
这一次，月见没有像昨晚那样沉默很久：“不想。”
唐梨看着她。
月见自己也停了一下，似乎直到说出口，才发现这个答案已经变得如此容易。
上午剩下的时间，苏小满识趣地把能自己处理的工作全部带进会议室，外面安静得不像平时的工作室。唐梨处理合同，月见坐在另一边整理留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躲开。
四点多，唐梨起身去拿打印文件，回来时顺手把月见桌边已经凉掉的水杯拿走，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月见看着杯子被放到自己手边，说了声“谢谢”，唐梨只应了一声便回到位置继续工作。
只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红线却轻轻亮了一下。
【异常连线强度：上升。】
【原因分析：非必要关注行为。】
月见盯着那几个字。
唐梨注意到她的视线：“又怎么了？”
月见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它说，给我接水属于非必要关注。”
唐梨敲键盘的手停住：“那什么叫必要？”
“工作、任务、安全需求。”
“喝水不算安全需求？”
“应该不算。”
唐梨认真思考两秒，起身又去接了一杯水。回来以后，她把第二杯也放到月见旁边：“一杯是工作需要。”
她指了指另一杯：“这杯是我乐意。”
月见看着桌上两杯一模一样的温水，半天没有说话。
唐梨已经低头继续工作：“不用谢。”
月见唇角很好看地弯了一下。
红线又亮了。
系统再次弹出警告。
月见看了一眼，直接关掉。
傍晚下班的时候，苏小满先走了。唐梨收好电脑，站起来说了声“回家”，月见却坐在原处没有立刻动。
唐梨看她：“怎么？”
“我在想，今晚是否还是应该住在别处。如果继续住在一起，接触会更多，线也可能增强。”
“昨天已经证明，躲开不会变弱。”
“但至少不会继续增强。”
这句话逻辑上没有问题，可唐梨就是不喜欢：“你想搬？”
月见沉默。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不是系统建议什么。”
月见认真想了很久：“……不想。”
唐梨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那就回家。”
月见没有立刻起身：“可若因为我留下，系统继续惩罚……”
“疼的是你，所以这部分我不替你决定。”唐梨说，“如果你因为害怕疼，想住外面，我不拦你。如果你只是因为觉得离开对我比较好，那不行。”
月见看着她。
唐梨已经拎起包：“自己选。”
工作室安静下来。
【剩余执行时间：19:12:36。】
【执行员持续与目标对象共同生活将增加异常关系强度。】
【建议：立即隔离。】
月见看着那行字，然后关掉。
她站起身，拿上自己的笔记本：“走吧。”
唐梨很高兴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这一次月见没有主动站到最远的位置，就站在唐梨旁边，距离不近，也不远。电梯下降到地下停车场时，人突然多起来，几个加班结束的上班族挤进电梯，空间一下变窄。唐梨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下意识往月见的方向靠，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月见身体僵了一瞬。
【异常连线强度：持续上升。】
【执行员主观偏移：高风险。】
【剩余执行时间：18:47:09。】
【建议立即终止共同生活。】
唐梨注意到月见的变化，低声问：“疼吗？”
“不疼。”
“确定？”
“确定。”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走出去。停车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唐梨走到车边刚准备开门，月见却忽然叫住她：“唐梨，如果我留下，线可能真的会越来越强。”
“我知道。”
“如果它变强以后，会发生我们不知道的事呢？”
“那就发生以后再处理。”
“你不怕？”
唐梨想了想：“怕。”
月见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唐梨打开车门，又停下来：“但害怕和同不同意是两回事。我可以怕，也可以不想让你剪。”
月见站在车灯旁，看了她很久。
“还有问题？”
月见摇头。
两个人上车。
回到家以后，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月见换鞋，唐梨把包放下，一个去厨房，一个去洗手，谁都没有刻意制造什么特别的时刻。可越是这样，系统的存在越显得突兀。月见只是把唐梨忘在桌上的发圈递给她，红线便亮了一下；唐梨顺手替她把太高的柜门关上，系统又记录一次“非必要关注”。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句话，异常连线强度仍在缓慢上涨。
十点以后，月见准备回房，唐梨忽然叫住她：“月见。你昨晚说不知道会不会剪，现在呢？”
系统倒计时已经不足十六小时。
【剩余执行时间：15:58:22。】
【异常关系回收期限临近。】
【请执行员立即准备切断。】
月见看着那些文字。
如果是昨晚，她也许还会沉默。
可那只剪线器已经被她亲手拿出来过，也被她亲手收了回去。
她已经知道答案：“我不想剪。”
唐梨握着电脑的手指忽然松开。
月见继续道：“昨晚我其实已经准备执行了。可我拿着它站在你门外的时候，才发现我不是忘记怎么剪。”
她停了一下：“我只是不愿意。”
唐梨抬头看着她。
“那就别剪。”
“可是期限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系统可能会惩罚我。”
“我知道。”
“也可能会影响你。”
“我知道。”
月见看着她：“你还是不想剪？”
唐梨合上电脑，放到一旁：“我说我不想让你剪，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根线。我只是知道，如果明天它真的断了……”
她停了一下：“我会不高兴。”
月见的呼吸轻轻停住。
红线突然亮了起来，从唐梨这一端开始，一点点向月见延伸。
【检测到目标对象主动保留意愿持续增强。】
【异常牵引强度：快速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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