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月见真正属于自己的方向,就这么定了下来。
写字。
平台最初只把它当成一个内容尝试,后来才发现,月见根本不缺可以写的东西。她会临帖,会写诗词,也会应网友的要求写几个字。镜头不需要太复杂,一张木桌,一方砚台,纸铺开,墨磨好,那枚铜铃就安静地放在手边。
她甚至很少刻意解释什么。
有人来看字,有人来看她落笔,有人喜欢听笔锋擦过宣纸的声音,也有人根本不懂书法,只觉得月见坐在那里写字的时候,有一种现在很少见的安静。
后来,平台替她重新确定了内容方向。
书法、传统文化、生活方式。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替网友写一幅字,送给生命中重要的人。
写给很多年没见的朋友的。
写给陪自己走过低谷的人的。
写给刚出生的孩子的。
也有写给喜欢了很久,却未必会在一起的人的。
有人想写“平安”,有人想写“常乐”,有人想写一句诗,也有人自己想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名字。
月见只会问:“想写什么?”
对方说出来,她便替对方落笔。
偶尔也有人拿不定主意:“月老师,你觉得我应该送她什么?”
月见会把笔停下来。
“你想送她什么?”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那便先想。”
“你不能帮我选吗?”
月见摇头。
“这是你要送给她的。”
唐梨第一次看见这个栏目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坐在街边替人代写书信的自己。
那时她替别人写家书,写契约,写那些别人不擅长落到纸上的话。
如今月见做的,竟然也是同一件事。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月见的账号一点点稳定下来。她没有突然变成所谓的“大网红”,只是慢慢有了固定会来看她写字的人,也开始接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定制、题字和文化类合作。
月见开始有稳定收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唐梨转账。唐梨那天刚洗完澡,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月见向你转账:3000.00元】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月见。”
客厅里的人应了一声:“嗯?”
“你给我转什么钱?”
“房租。”
唐梨走出去:“你给我交什么房租?”
月见正在收拾桌上的纸笔,闻言抬头:“我住在这里。”
“你之前也住。”
“之前没有钱。”
“现在有钱就开始跟我算账?”
月见认真想了一下:“不是算账。”
“那是什么?”
“应该给。”
唐梨张了张嘴。
月见又补:“水电可以另算。”
“你闭嘴。”
第一次转账唐梨没收,月见第二天又转,第三天还转,后来甚至学会了设置固定转账。唐梨发现的时候,已经懒得跟她争。反正月见现在确实有自己的收入,也确实把这件事看得很重要。她想交,就让她交。
直到苏小满某天整理工作室费用时,顺手看见了唐梨手机上的一条到账提醒。
“等等。”唐梨抬头,苏小满已经把她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月见真的每个月给你转钱?”
月见正在旁边整理新的投稿,头也没抬:“自然。”
苏小满看看她,又看看唐梨:“所以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唐梨非常平静:“合租。”
苏小满沉默了足足五秒,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检查了一遍从月见出现在唐梨家门口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红线、医院、直播、表白、前世、系统、铜铃、一起住、每月转房租。
最后她点了点头:“行。”
唐梨挑眉。
苏小满把手机还给她:“你和月老合租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唐梨自己先笑了。月见则很认真地想了想:“现在已经不是月老。”
“重点是这个吗?”
“那是什么?”
“算了。”苏小满决定放弃解释。
唐梨复工以后,一家和出版社合作的内容机构邀请她参加一场线下分享。这是她出事以后,第一个愿意继续让她以主讲身份公开出现的正式商务,时间早就定好,不能随便改。偏偏同一天下午,月见也有一场自己的活动。那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也是她真正以自己的账号、自己的名字签下的第一笔较重要的独立商务。
一家文化空间邀请她做现场书写,主题就是“替你写一句给爱人的话”。合同主体是月见,收款账户是月见,宣传海报上也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唐梨看完时间,第一反应就是:“我陪你去。”
月见抬头:“你下午有活动。”
“可以推。”
“为什么?”
“你这个是第一次自己……”
“所以?”
唐梨愣了一下。
月见把合同合上:“这是我的工作。那是你的工作。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唐梨还想说什么,月见已经继续道:“我不会因为自己第一次独立签下一份重要合作,就让你丢掉一份工作。”
门口忽然传出声音,唐梨回头,唐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刚买来的水果,显然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袋子放到桌上:“先吃点东西。”
下午两点,两个人真的分开出门。唐梨去了自己的分享会,月见去了另一边的文化空间。没有谁陪谁,也没有谁中途取消自己的安排。
月见第一次独立面对这样完整的现代商务流程。工作人员和她确认流程、镜头位置、现场互动规则,又临时发现原定的一块书写展示板尺寸出了问题,需要把作品规格全部重排。她没有给唐梨打电话,也没有找苏小满帮忙。她自己问清楚了场地能够提供什么纸张,重新算尺寸,和执行方确认缩小字幅,把原本四张大幅改成六张中幅。合同补充确认也是她自己签的,活动结束以后,对方负责人把尾款节点重新和她核对了一遍,她一项项记下来,没有出错。
唐梨那边也一样。她没有在分享会中途看月见的直播,没有因为担心她第一次独立做活动就走神。轮到她上台时,她照常谈亲密关系、谈边界、谈人为什么总喜欢把“适合”当成“应该”。台下有人问到她前段时间的风波,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借机煽情,只把该承担的事情说清楚,然后继续讲自己的内容。
唐母坐在后排,看了完整的一场。
结束以后,唐母没有跟唐梨回工作室,她特意先去了唐梨家。晚上九点多,唐梨到家时,月见已经先回来了。客厅灯开着,桌上摊着当天剩下的订单和几张活动现场的确认单,月见正低头整理明后天要写的内容。她旁边放着自己的手机,银行卡收在文件夹里,电脑上登录的是自己的账号后台。
唐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见察觉到她:“回来了?”
“嗯。”
“活动顺利吗?”
“还行。你呢?”
“也顺利。”
唐母坐在沙发另一边,忽然道:“梨梨,你过来一下。”
唐梨看她的语气就知道,终于轮到谈话了。两个人去了阳台,外面已经很安静。唐母没有绕:“我以前怕你像我。”
唐梨没说话。
“总觉得既然喜欢一个人,让一点、再让一点,都不算什么。”唐母靠着椅背,声音不重,“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唐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怕。”
唐母看她。
唐梨笑了一下,没什么轻松意味:“所以我才做‘梨姐醒醒’这么多年。”
她这些年劝别人别上头,别拿爱当全部,别因为一句承诺把自己的工作、朋友、钱和判断全交出去。很多人以为她只是天生清醒,其实不是。她只是很早就见过失去自己的样子,所以才那么怕。
唐母看着她:“可你还是为了她砸了展柜。”
唐梨没有躲:“对。那件事就是我做错了。最后铜铃回来了,不代表我砸得对。”
她停了一下。
“以后我可能还会犯错,但我不会再拿‘为了她’给自己的错误找理由。”
唐母没有立刻接话。客厅那边,月见正在低头核对订单,手机偶尔亮一下,是她自己的客户、自己的账号、自己的工作。
唐母顺着唐梨的视线看过去:“那你不怕她以后不需要你?”
唐梨也看着月见。月见正拿笔在一张订单旁边做标记,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注意阳台这边。
唐梨忽然笑了:“我希望她不需要我。”
唐母怔住。
“我希望她爱我,不是需要我。”
这句话说完以后,唐母很久没有说话。她只是顺着女儿的目光,又看了一会儿客厅里的那个人,最后轻轻“嗯”了一声。不算认同,也不像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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