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简闭了闭眼。
月见在下面小声道:“她们是不是在找我?”
“你觉得呢?”
“那我们快一点。”
“你现在倒知道快了。”
最后还是林简找到了一部位置比较偏的货梯。轮椅进去以后,月见坐得端端正正,林简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到一楼时,门刚开,外面站着两个推医疗物资的工作人员。
四个人面面相觑。
林简镇定地把轮椅推出去。
走出十几米以后,月见才低声问:“他们为什么看我们?”
“因为你戴着帽子口罩,穿着病号服,还坐着轮椅从货梯出来。”
“很奇怪?”
“你说呢?”
月见低头把外套又往里拢了拢。
“那我藏好一点。”
林简看着她努力把自己缩小的样子,忽然很想拍下来发给唐梨。
念头刚冒出来,又停了。
唐梨现在看不到。
真正麻烦的是医院门口。
之前苏小满把大部分人引去了工作室,可网上已经有人知道月见醒了。医院加强了管理以后,记者和自媒体进不了病区,索性守在几个主要出口。还有几个粉丝一直没走,手里甚至提着水果和花。
林简远远看了一眼,立刻把轮椅调头。
月见:“又怎么了?”
“有人。”
“谁?”
“等着拍你的人。”
月见下意识往外看。
林简一把按住她的帽子:“别抬头。”
“我只是看一眼。”
“你这张脸现在值流量。”
月见沉默片刻:“那怎么办?”
最后,两个人从住院楼后侧的员工通道绕出去,又借着一辆刚停下的送货车挡住视线,贴着墙根往停车区走。
林简走得快,月见坐在轮椅上被推得外套下摆都飘起来了。
经过拐角时,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是不是月老师?”
林简头皮一麻:“低头。”
月见立刻低头。
“再低。”
月见又低了一点。
“脸。”
月见索性把帽檐压到眼睛上。
林简推着她一路疾走,后面已经有人往这边看。她们绕过一辆商务车,穿过两排停车位,终于钻进提前叫好的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林简:“师傅,开车,快!”
几秒以后,林简气喘吁吁低头。
月见趴在车座上,帽子歪了,口罩也被蹭下来一点,长外套下面露出一截蓝白条纹的病号裤,脚上还是医院那双不怎么合脚的软底拖鞋。
前几天还因为一场祭舞在网上被叫“月老师”“古典美人”的人,现在看起来像刚被城管追了三条街。
林简没忍住,笑出了声,甚至忘了自己正被轮椅压着。
月见抬眼:“你笑什么?我和你一起把轮椅折起来”
“没什么。”林简继续笑,挡过月见伸来的手,两下把轮椅折好。
“你还在笑。”
林简替她把帽子扶正:“我只是觉得,唐梨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应该会后悔让你跟着我。”
月见安静了一瞬:“她什么时候能看见?”
林简脸上的笑淡下来。
“不知道。”
月见没有再问。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衣服内侧的铜铃:“那就先去见藏主奶奶。”
车开出医院的时候,月见回头看了一眼。
正门外还有人举着手机。
没人注意到,一辆普通的网约车已经从后门驶出去。
她慢慢坐回去。
第一次觉得,原来在人间想见一个人,也能比下凡还难。
车开出市区以后,沿路的高楼逐渐变少。
月见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她的身体显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好,刚才那一番折腾耗掉了不少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很久。林简中途问了两次要不要回医院,她都只说一句:“先去。”
最后一段路,车开不进去。
林简重新把轮椅从脚边拿下来。
月见这次没再坚持自己走。
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如果再逞强,可能还没见到老人就得重新叫救护车。
林简推着她穿过一条窄巷,尽头是一扇并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也不像普通私人住宅常见的大门。她按响门铃,很快有人从里面出来,对方似乎已经知道她们是谁,只确认了月见的名字,便打开门。
“老人家在里面等。”
门后不是月见想象中的普通院落。
是一处园林。
地方并不算大,却被层层树影和回廊分出了很深的纵深。石径绕过一方浅池,池边没有太多装饰,只有几块旧石和低矮的苔。再往里,是一片颜色极深的常绿树木。
月见原本有些疲倦地低着眼。
轮椅经过那片树时,她忽然抬起头。
林简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月见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树。
树干颜色很深,枝叶厚而安静,即使已经进入现代城市,这里的风吹过树冠时,发出的声音仍然让她觉得熟悉。
很早以前,姻缘司后殿也有这样的树。
不多,只有三棵。长得极慢,四季不凋。她成为司缘使以后,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后殿,就是从那三棵树下走过去。
那时候有人告诉她,这种树寿命很长。
长到许多执线官从入司到离司,都未必能看见它真正长高多少。
月见盯着园子里的树影。
“这些树叫什么?”
带路的人回头:“我不知道。老人家种了很多年了。”
“很多年?”
“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月见没有再问。
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放到衣襟上。
那里藏着铜铃。
她们沿着回廊继续往里,园子深处有一间半开的茶室。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
头发已经全白了,穿一件颜色很素的中式外套,面前放着一壶茶。
第一眼看上去,她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没有区别。
可林简脚步却莫名慢了一点。
她之前只和老人通过一次电话。电话里,对方声音也很平常。直到现在真正见面,林简才发现,那种“不一样”并不来自穿着,也不来自所谓贵气。
是她看人的方式。
太有穿透力了。
没有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陌生人的打量,也没有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坐着轮椅、明显刚从医院跑出来的人时该有的疑惑。
她只是抬起眼,视线落到月见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到她缠着薄纱布的手腕。
没有问怎么伤的,也没有露出惊讶。
只看了一眼。
“来了。”
两个字。
月见却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她不知道为什么。
头不受控制地低下,问好。
“您好。”
老人看着她:“还记得这些礼数。”
月见怔住。
林简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什么叫“还记得”?
老人却已经收回视线,示意旁边的位置。
“坐吧。”
林简低头看了一眼轮椅。
月见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好像本来就坐着。
林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看了眼轮椅,又看了眼月见身上没完全藏住的病号服。
“看来我这地方,不太好来。”
月见沉默两秒:“是医院不太好出来。”
老人抬眼。
林简偏过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老人眼底掠过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也只有一瞬。
“铃呢?”
老人问。
月见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她把手伸进衣襟内侧,取出铜铃。
没有递出去,只是放在掌心。
老人看了一眼,视线在□□那道缺痕上停了片刻。
很短。
可月见捕捉到了。
“您见过它主人?”
“见过。”
月见的手指一下收紧。
“什么时候?”
老人端起茶。
“很久以前。”
“多久?”
老人看她:“你今天是来问铃,还是来买铃?”
月见停住。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简。
林简没有插话。
这是她把月见带来的原因,也是她能做的全部。剩下的话,应该由月见自己说。
“都想。”月见重新看向老人。“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您这里,也想把它买回来。”
“买回来?”老人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意思。“你认为它原本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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