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女帝拯救中_杨尘微【完结】(73)

  老者说得恳切,唐笙喉头发涩。

  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前也是个平头老百姓,她很能理解乡民的心情。

  见她不说话,乡民以为她是理亏语塞,群情激愤。

  “你们办你们的差,为什么要殴打乡民!”

  “莫不是又要像从前那样,故意激得我们动手,再杀了我们顶功!”

  “你们当老爷的,就是轻贱我们平头百姓的命!”

  一片喧哗中,觉察到危机的军士已经亮刀,兵刃的出鞘声再次激怒乡民,人群推搡起来。

  “收刀——”

  “黑水营的刀锋应当朝向外敌和叛贼,绝不挥向百姓。”,唐笙呵道:“全部收刀,胆敢动刀者军法处置!”

  黑水营“着玄甲,杀贼寇,镇天下”的威名传遍了大齐,唐笙这一嗓子喝住了冲动军士,也借着名号震住了激愤的乡民。

  军令如山,吃了闷亏的军士只好收刀,盯着乡民的眼睛似能喷火。

  “我是太医院左院判唐笙。”暂且控制住局势的唐笙出了一身冷汗。

  她硬着头皮挤过人群,去查探那被打者的伤势。

  “将他抬到石板来,我替他医治!”

  唐笙随身跨着的褡裢里有金疮散和小块夹板。对付外伤是她专业所在,唐笙摸到了病患伤处,熟稔地处理好创口,将药和荷包里最后那些碎银赔给了伤者。

  人群的躁动终于平息。

  唐笙道:“再给我等半日,确定此处湖水未进疫水,我等自然会退走。若是进了疫水,且湖中有钉螺,我等也会妥善安排,确保诸位能吃上水!”

  人群无声。

  唐笙又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番,挥臂道:“回去罢,回去罢!”

  领到了赔偿的乡民扶着家人,最先离开,几个闹事者跟了上去,还有半数人不愿离开。

  她拖延了许久的时间,差役拿刀顶来的县令和乡老终于赶到。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兵丁,有身着罩甲的军士,有身着青衣直身的差役。领头的骑着健硕的马匹,身形魁梧。

  唐笙瞠眸,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看到了方十八。

  军士和差役皆停在了远处的坡岸,并未上前,但压迫感十足。

  县令和乡老徒步上前。

  乡老虽无实权,但也是乡中德高望重执掌教化之人,或为宗族长辈或为名望较好的致仕官员。经他劝解,剩下的乡民终于愿意离开。

  危机解除,唐笙泄了劲,靠着青石板坐下,一脚踩地一脚蹬石,以手扶膝,垂首枕着。

  方十八打马前来,招呼人换下了疲累的黑水营官兵。

  “还好罢?”十八轻拍唐笙的肩膀。

  唐笙蹬石的腿滑了下来,躬着身仰头望着人高马大的十八。

  “好累。”她对十八道。

  方十八衣中摸被包得四四方方的黄缎,递给了她:“我是昨夜出发的,走走停停,路上碰到了驿官便一齐带来了。”

  唐笙眼睛亮了亮,边搜寻钥匙边道:“陛下这就批复了吗?”

  扁匣子打开了,里边的折子露了出来。

  树荫下的唐笙借着叶间罅隙洒下的光点来读秦玅观的批复。

  秦玅观这次的字体比上次的要潦草些,松松垮垮的,风骨减半,像是斜着笔写下的。

  越往左读,字迹越是起伏不定,唐笙隐隐觉得写字的人手腕在颤抖。

  她准了唐笙请奏,容许她放手一搏。

  在她请安句旁,唐笙看到了秦玅观最后书下的文字;

  “事形凶险,务必保重。待卿——”

  这句话未曾书完,那几个模糊的字便沾染了点点猩红,颜色比朱批要深。

  唐笙颤眸,猛地抬头,面露忧色。

  “陛下她可是伤着哪了?”

  方十八出发的早,并不知晓殿中的情况,只道:“陛下风寒未愈,一直有些咳嗽。可如今朝中局势繁杂,陛下是歇不得的,这几日一直在理政,辽东那边也杳无音讯……”

  宗室作乱,事及立储,辽东局势不定,秦玅观还忧心着她这边治疫的事,唐笙来前便有所耳闻。

  依她对秦玅观的了解,这几日她大概是彻夜难眠。

  “那便是咯血了。”

  唐笙心底冒出股无名火,烧得浑身骨头痛,心也揪着。

  她起身走了两步,眼前一黑。方十八忙扶住她,手背碰到了她滚烫的额头。

  “十九你这是烧了?”方十八架起她。

  唐笙握着她的手臂,撑起身:“应是淋雨了,不是起疫,时候对不上。”

  “你先歇一歇!”方十八见她步伐踉跄又上前托了一把,“这里我先顶着。”

  唐笙似是听不见她的话了,低低道:“折子上有血,她咯血了——”

  她往坡上走,人因为没有力气险些栽倒。方十八将她架上去,唐笙探身握住缰绳便要上马。

  咳血多是与肺疾有关,唐笙脑海里翻覆着与咯血有关的病症,心越来越凉,急得头晕目眩。

  她扶着马鞍,鼻腔满是血味。

  方十八挡在她身前的手背上落了几滴鼻血,她知道唐笙是急火攻心了,揪着她的衣领托她直身。

  “十九你醒醒!此刻不是你赶回去叙说情长的时候!”十八吼道,“陛下那边那边已下诏令,京畿和周遭州府皆听你差遣,你不能倒,你倒了她更为难!”

  唐笙眨眼,目光终于清明了些。她拭去鼻血,眼眶通红。

  “为什么事事都要为难她。”唐笙喉音沙哑,“她都已经那样苦了。”

  第63章

  唐笙从病中醒来, 望见了烛火边的方十八。

  这具身体比她从前那具上了几年班的要好得多,淋了雨起了高烧,发汗后睡了一觉已见好转。

  她下午急火攻心, 头晕目眩,情绪发泄完后, 便被十八扶上了马背。她趴在马背上, 就那样睡着了,十八牵着缰绳,一路将她带了回来。

  “我睡了多久了……”唐笙望着摇曳的烛火,喃喃道。

  “两个时辰罢了,眼下才还未过戌正。”方十八温声道, “你再歇会罢。”

  唐笙撑身,方十八摇摇头,只好扶她起来。

  “衙门卧房不够,我得和你挤一间。”十八五指捏着碗沿,将温水递给了唐笙, “郎中说你这几日累着了,需得好好将息。你若想到什么, 就吩咐我去做。”

  唐笙抱着碗一饮而尽, 这才道:“方箬回来了么?”

  “大姐回来了。”方十八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几块油纸抱着的糕点,“你先尝尝这个,我路上忘吃了,留给你了。”

  唐笙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绽开。可吃着吃着,她嘴里便发了苦, 又咬了几口,她才意识到是眼泪进了嘴巴。

  半月前, 小十九明明还活在陛下的庇护下,未曾办过什么差的人,却在时局更迭时被迫独自承担起这些。

  方十八望着她,心里酸溜溜的。

  “客栈那边今日有两个常住客发病了。”十八低低道,“大姐把那店主带回来了,沿途过的地方也都封了。”

  唐笙的咀嚼停滞了,她道:“她哪来的人?”

  方十八欲言又止,唐笙却猜出来了。

  “陛下昭告京畿有疫了?”

  十八颔首:“你睡着那会,陛下的罪己诏已传到幽州了。”

  下罪己诏,帝王是将罪责归揽于自身,自省检讨。

  秦玅观明明无错却还是下了这样一道诏书,唐笙光是听着“罪己诏”三字就一阵鼻酸。

  “陛下有何过错,她那样勤政,心系万民,为什么要自省?是不是朝臣逼迫她写的?”唐笙一连问了几句,“原文在何处,给我看看!”

  “县衙便贴着呢。”方十八给她掌灯,引着她去查看。

  帝王的罪己诏贴满了布告栏,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唐笙眼睛发涩,几度揉眼。

  十八忧心她伤了眼,将灯举近了些。

  白日里方十八读这些字句时已觉不公,她作为臣子,对陛下只有忠心和敬仰,而十九她……

  秦玅观在罪己诏说明了京畿和辽东的疫病,也说明了糜烂的吏治源于她的用人不明。

  她在罪己诏中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将过错全部揽下了。

  昏黄的灯拢着唐笙的侧颜,十八侧目,看清了她眼底的泪光。她收束了视线不敢再望,偏首看着檐下的灯笼。

  不知过了多久,唐笙才走进衙门。

  “罪己诏利于振奋民心。”十八安慰她道,“陛下此举谋划深远。”

  唐笙回眸:“无论治疫成败,辽东局势如何,我、二姐、太傅,这一众人身上的担子,都在她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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