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该鬼迷了心窍贪图钱财”她断断续续道,“是我连累了她,是我连累惨了她!”
云霞膝行上前揪住唐笙的衣袍:“她同我亲密,此事之后必然是要被放逐出宫的,求你,求你同陛下说说,留她在宫里……”
宫女们年满二十六岁便会被放出宫自由婚嫁,在此之前,她们都会卯足了劲积攒银两,好为日后做打算。海曙今年刚满十七,父母双亡且没有兄弟姊妹,亦买不起田产,若是放出去了,独自谋生会很艰难。
唐笙明白她所担忧的,却也不便回答她的话。
“我……”唐笙心绪芜杂。
“唐大人,我对不起您,若有来生我愿为你当牛做马!”云霞哭着朝她磕头,“事到如今,我还要拜托您将这些带回去——”
“我是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些,可海曙她还要活着!”
唐笙喉头发涩,云霞从前从不这样唤她。她总是笑眯眯地唤她唐笙,高兴起来还会碰碰她的肩膀。
“你留着,她心里或许会好受些。”唐笙越说声音越低,“你不用唤我唐大人,我并不恨你。”
牢房内静了下去,云霞的啜泣声像是扎在唐笙心上的细针,痛感绵密。
“我对不起你。”云霞哽咽重复,“可我今世无法赎罪了。”
……
唐笙离开时,怀里抱着海曙托她带来的东西。垂眸时,唐笙能看到云霞留下的指印,她不忍想象,海曙看到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刚转身,行了几步,云霞忽然攀着栏杆起身,朝着她的背影道:
“唐笙——”
唐笙回眸。
“宫中人卷入朝局,到最后皆是沧海浮萍。你要——”
说到这里,云霞顿住,只是垂泪。
她许久不出声,方三娘揽过唐笙的肩膀,低低道:“走吧。”
*
天色已暗,宣室殿内,方汀重又点燃了安神香。
秦玅观嗅着味道,睁开了眼睛。
“奴婢以为您睡着了。”方汀阖上香龛上前一步,“要扶您起身吗?”
秦玅观低低道:“交给你的事,办妥了么。”
“回陛下话,六娘已经去办了,云霞家在陇川,想必六娘两日后才能回来。”方汀答。
秦玅观翻了个身,背朝方汀:
“她今日去御林司了么。”
方汀知道这个她是指唐笙,答道:“去了,同奴婢告假时说了。”
秦玅观叹息:“还是太心善了。”
方汀笑了,眼角的皱纹连成一片:“您也善呀。陛下是真仁君呀。”
榻上的人静默了片刻,才道:
“朕哪是什么仁君。只是她同朕说了,眼里湿漉漉的……”
第43章
走出逼仄潮湿的大狱, 唐笙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息。
“十九?”方三娘替她顺气,“是想吐么?”
唐笙摇头, 她只是又想起了那两晚的经历了,心口像是压了大石块, 身上的痛楚和心理上的屈辱全都密不透风地涌了过来。
“我歇一会便好。”唐笙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又倚墙立了会才重新走上宫道。
方三娘放不下心,坚持将她送到宣室殿附近才离开。
海曙知道她今日要去御林司,下了差一早便候在了宣室门前。见唐笙抱着东西回来,心凉了半截。
海曙望见裘衣上带血的指印,眼泪簌簌。唐笙想说些宽慰她的话, 却见她背过身去,擦拭干了泪水,强忍着哭腔和自己道谢。
回到耳房,躺在榻上的唐笙阖上眼,脑海里全是云霞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耳畔响着云霞最后同她说的,宫人卷入朝局, 最后皆是沧海浮萍。
窗外脚步声阵阵, 但没人来吵她。心烦意乱的唐笙抱起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
*
秦玅观只歇息了一日。
翌日清晨,她便召见了沈长卿和一众阁臣。
陈奏完几件要紧的政务,刑部侍郎问起了万寿节后的安排。
“陛下, 照例,新春伊始和万寿吉日是不处决人犯的, 年前谋反的扬澍等人是否等到秋后处决?”
秦玅观未脱病气,神色恹恹的:“他们招供了么。”
“回陛下话, 未吐出新话来。”
“裴敬山呢。”
“这——”
刑部的两位主官面面相觑,许久答不上话。
刑部侍郎战战兢兢道:“启禀陛下,裴敬山已于昨夜死于狱中。”
秦玅观倏得抬眸,沈长卿抚着茶沫的手亦是一顿。
裴敬山是皇帝钦点的要犯,秦玅观不发话,他就是已经到了鬼门关了,三司也要将他拽回来。
“怎么会死了呢?”沈长卿见秦玅观不想说话,便接起了话。
刑部主官不敢再坐,一齐跪到了秦玅观书案前。
侍郎朝沈长卿的方向微偏身,正身却还是朝着秦玅观的。
他拭着汗道:“太傅,您有所不知。这裴敬山本就是刑部司务出身,熟悉刑部规章,不动刑便不开口,一连审了半月才吐出些话来。差役们下手时皆是留了力气的,谁能料到——”
“他吐出了什么。”秦玅观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老头知道秦玅观动怒了,忙叩首。
“这正是臣等要陈奏的。”刑部尚书摸出了袖中的供词,递呈给秦玅观,“依臣所见,这案子,也该结了。”
秦玅观挥手,方汀快步上前,接来转交给她。
依照供词所述,谋反一事皆因裴敬山而起,是他勾结瓦格人和杨澍,企图内外呼应,颠覆朝纲。
“黄珉。”秦玅观将供词拍在书案上,半身前倾,睥睨着跪着的人,“你当朕是儿皇帝么。”
黄珉沉声:“臣不敢。可此案确实该结了。”
殿中静了下去。
坐着的,立着的,跪着的,各怀心思。
黄珉话说得含糊,但所有人都知道,裴敬山是太后的娘家人,这事如果再查下去,极有可能查到太后头上。
“你大可将话说得明白些。”秦玅观拂袖,几张供词飘到了地上,“太后是皇室中人,勾结外族煽乱朝纲未免太可笑了些。”
此话一出,殿中跪倒了一片,只剩秦玅观一人坐于御座。
“黄珉渎职,贬去潮州任知州。刑部尚书一职暂由沈长卿兼理。”
“陛下。”黄抿直起身,摘去乌纱帽,“刑部的差事着实难当,证据确凿的案子要一遍遍重审,涉及皇亲的案子又不得妄下定论……”
“老臣,谢您恩典!”
黄抿说的一遍遍重审的案子自然是唐简一案。他风宪官出身,一向以直脾气著称,顶撞过德宗和理宗二帝,熬了三朝才坐到这个位置,如今又冲撞了秦玅观,在场的皆为他捏了把汗。
他拂袖而去,官袍却被同僚拉住:“黄大人!”
“莫要叫我黄大人,这个官儿,老夫还不愿做了!”
黄珉扯了扯官袍,正欲迈步,却听书案前传来暗幽幽的声音。
“进士出身,身蒙皇恩,却目无尊上。”秦玅观的语调分外平静,“圣人的礼法全不在乎,书都读到哪去了。”
黄珉脑中的热气散去。
他自恃圣人之道,依圣人言做事,秦玅观反倒照这套拿住了他,几句话便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黄珉自知理亏,顺势跪在同僚身侧,叩首道:“微臣……”
沈长卿道:“陛下钦点的人犯交给你审理,未有朱批,却突然死在了大狱里。治你渎职已是轻的,你倒是不识好歹!”
回过味的黄珉叩头:“微臣行事冲动,现已知罪,求陛下宽恕。”
秦玅观叩响书案,像是听到了笑话:“宽恕。”
“宽恕?”
“李介。”秦玅观点了刑部侍郎的名,“顶撞皇帝该当何罪。”
刑部侍郎颤颤巍巍地抬起身,低低道:“顶撞皇帝乃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斩。”
“那便照律办理吧。”秦玅观道。
*
唐笙来送药的路上忽然被方姑姑叫住。
方姑姑远远便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满腹狐疑的唐笙端着漆盘靠近,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姑姑。”唐笙同她见了礼。
“万寿节就在这几日了。”方姑姑叹息,压低了声音道,“你值夜时机灵些,多劝劝陛下,莫要杀生了。这不利于陛下积攒福缘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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