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女帝拯救中_杨尘微【完结】(214)

  她发狠挣脱,却激得背上的伤口撕裂, 鲜血染得锁链斑斑驳驳。

  “卑鄙,无耻, 一群人竟识不出好官赖官,都该死!”

  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孙匠叫骂起来,在她的身后,差役悄悄摸了上来,扬起刀柄给了她后颈重重一击。

  头晕脑胀的孙匠单膝跪下,膝盖碰着地面又意识到什么,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结果迎来了更结实的一击。

  “要留她一命吗?”差役问。

  回应他的是一片求援的喊叫,回首之际,一柄长剑挑穿了他的布帽,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倒了下去。

  六个红缨兵杀了进来,破窗而入的两个扶起孙匠和方清露,带她们奔逃。里边的那个扛起方清露,外边的那个做出蹲起的姿态,咬着牙才将孙匠驮了起来。

  抵挡追兵的四人见着这情形,边打边退,引走了大部分差役。

  意识稍复的孙匠挥舞斧头,眼前一片重影。

  “用我的刀——”驮她的红缨兵说道。

  孙匠摸了几下,抽刀瞎作挥砍,竟凭着力气砍退了几人。

  “你……放我下来……我太重了,自己走……”孙匠说。

  “砍你的人罢,我背得动……背半扇猪我都不带喘气……”红缨兵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才几斤几两……”

  “我能,我能背两扇……”

  孙匠这个关头还不忘逞口舌之快,红缨兵气得故意将她颠了下。

  不知过了多久,孙匠的耳畔便只剩下了风声,红缨兵耳中也只剩下了嗡鸣。

  孙匠视线模糊,在摇曳中,隐约能看到方清露灰白的脸。

  再往后的事,她便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后来有了马蹄音和冲撞声,还有不知是谁的厉喝。

  具装骑兵冲得不着片甲的差役飞了出去。

  牧池同鹤鸣叫人将差役拿了个精光,将方清露和孙匠放到马匹托起的网兜里,直奔军营。

  后脑勺上的血渍凝固了,漆黑中透着殷红。军医用帕子擦了两下,鲜血又渗了出来。

  方清露睁开眼睛,喉头干得说不出话了。

  牧池慌忙喂了她口水,方清露沙哑道:“沈,沈长卿反了,禀报陛下……”

  语毕,她看向那仍在昏睡的孙铁匠,哽咽了声。

  *

  军中的铁匠帐里,唐笙垂着脑袋坐在火盆边,颀长的影子随火光晃荡。

  手中皱巴巴的信纸上落了两滴水。

  她抬臂胡乱抹了下,继续听铁匠说话。

  叮叮当当,当当叮叮。

  铁匠的话和打铁声一样有节奏。

  “您这护喉和这腰甲,可真是啊上好的百炼钢打制的啊。”铁匠擦擦汗,将腰甲换了个面继续修补,“我忙活了大半辈子头回修啊。”

  铁匠声音虽大,但隔了半间屋远,唐笙听不太清说话声,只是含混的应了声,思绪还停留在彻底封城前递来的最后一通书信上。

  这是她递出凉州和泷川分割被围的消息后,收到的最后一封来自秦玅观的书信。

  秦玅观告诉她自己安好,在信中宽慰了唐笙一番。唐笙读到前边都还好,直到看到了秦玅观在段末说起自己自己无法立即驰援的懊悔。

  那一瞬,唐笙的眼睛发了涩。

  她知道,秦玅观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在消息闭塞的蕃西是看不到全局的,而秦玅观坐镇京师,各处的消息都涌到一处。

  陛下总有太多的事要决断,蕃西局势如此紧迫的情况下,陛下硬生生刹住脚步,必然是遇上了更急迫的事。

  她是陛下,不必愧疚,不必同她说对不起。

  唐笙的视线每次落在秦玅观表述愧疚的语句上时,心脏总是阵阵抽痛。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唐笙以为是铁匠送来了修好的甲胄,当即坐直了身,拿出参赞大臣的仪态,慢条斯理地收起信纸。

  蓦的,她的手中多了一碗饭。

  方十八拍下筷子,跨坐到她身边。

  唐笙抱了碗,眼眶还有些泛红。

  方十八的视线垂下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消停了,逐个城门轮番进攻,为的是威压,告诉咱们,他们已将咱们围了个彻底。”

  “都打退了。”唐笙扒拉着碗里的糙饭,垂首间,遮下了颈间的残留的勒痕,“来一轮,打一轮,僵持久了,士气都是一样低落。”

  “是这个理。”方十八很乐意听唐笙说话,别的将领口中的丧气话,从不会从她这蹦出来,“更何况他们是奔袭,北蕃本就以戈壁居多,哪来什么粮食供他们劫掠。拖得越久,他们反倒比咱们难受。”

  “只是——”

  唐笙快探到嘴边的筷子僵住了,眨着眼睛等方十八的后半句话。

  “城里什么都缺。缺药,缺粮,缺棉衣,缺柴火,缺马草。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丹帐人来破城墙。”

  唐笙抬眸,泛红的眼睛多出了几分坚毅:“丹帐能吃上外边送来的,咱们就吃丹帐的。”

  方十八颔首:“不错。”

  她凑到唐笙耳边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饭放凉了,唐笙便把碗搁在火盆边温着,就这样温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边落了层灰,唐笙才重新端了起。

  低语混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梳理起态势与方家姐妹商议出的对策。

  方箬觉得可以依靠两侧山林设下埋伏,引诱丹帐兵上山,借助地势堵截,一队一队地消灭。

  凉州城虽号称八万人守城,但实际只有两万老兵,余下的要么是新征发的壮丁,要么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如今守城的唯一优势便是大齐的火药与鸟铳,但铅弹打一发少一发,火药用一封少一封,拼到最后还是刀枪剑戟,所以从丹帐人手中缴获兵刃武装百姓是一件极重要的事。

  “棉衣可以征集城中富人的,各府官差余下的棉衣也要征发起来,散给军士。”

  “那柴和粮呢?”许是掌管久了后勤,唐笙总念这些东西,“冬日里没有这两样,可就太难熬了。”

  “柴我夜里带人去劈,可这粮……”她越说声音越低。

  唐笙已将消耗压至最低,本来能吃六十日,但因为凉州城里多了好些逃难来的百姓,粮食仅够吃四十多日了。

  衙门会间歇性地施粥,可每日都有人饿死,每日都有人听着寒风睡去再也起不来了。

  方箬曾隐晦地提醒过唐笙,粮食调度要以守城官兵喂重。唐笙听懂了她的意思,可又无法忽视难民的死亡。

  她无法说方箬残忍,因为她作为主帅,所有的考量都是为了大局。

  没人想瞧见这悲惨的景象,无论是唐笙还是方家姐妹,每日睁开眼睛都会想到此事,真正思索起解决之策,却又无能为力。

  自丹帐屠城那日起,到十一月廿四,已满一旬,也就是城中的粮食只够吃不到三十日了。

  三十日后若仍无援兵,她们便只能突围,不然这城池最终会变为《张中丞传后叙》中的“人相食且尽”了。

  “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

  何等的惨烈,何等的残忍。

  唐笙不想成为张巡,亦不想城陷,置大齐心脏于丹帐人的马蹄之下。

  “三十日,三十日后丹帐仍不退兵,咱们仍不见援军,便只有突围了。”方十八说。

  唐笙揉了揉眉心,低垂的眼眸里映着明亮的火光。

  方十八瞧着她,总觉得她疲惫得打紧。

  她小声问:“书信上什么都没说么?”

  唐笙摇头:“原是陛下御驾亲征,但迟滞了。”

  “为何?”

  “不知。”

  方十八起身,绕着火盆踱来踱去。

  半晌,她指了指唐笙的饭碗,语调低沉:“要用饭。”

  唐笙不想吃这落着灰尘且又干又涩的米饭,可一想起城有些百姓连这碗糙米饭都吃不上,拨去上层米粒的筷尖便顿住了。

  她扒了一口,咀嚼了许久,口中都没有任何滋味——她又焦躁得吃不下了。

  “我连民带兵才顶了十来万人。”唐笙叹息,并未说出后半句话。

  顶十万之众便已这样焦躁压抑,那顶着亿兆臣民的秦玅观呢?

  第183章

  依傍山丘而建的凉州外城今夜没有丝毫光亮, 甚至比往常还要静谧。

  山林里总是能传来些无序的声响,似是积雪压低了枝头滑到了地上。

  伏于低矮枯败草窠间的狐狸抬起头,圆眼警惕地扫视周遭。

  蓦的, 被雪压着的枯枝为人踩断,惊得狐狸嗖地奔向了更隐匿的角落。

  火光亮起, 一道黑影从坡边一闪而过, 丹帐人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箭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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