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之一不跟她争，乖乖吃了，咽下去才问：“你心情变好了吗？”
“……我也没心情不好啊。”陈巧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他又打你了吗？”裴之一不想绕弯了。
陈巧陷入沉默，片刻后才干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声音隔着一层口罩传来，显得有点闷。
她这人始终都会让裴之一感觉到闷，甚至偶尔会感觉窒息。
——她总是圈着自己、困着自己，甚至恨不得将自己捆在身边。
但此时她盯着陈巧闪烁的目光、颤动的眼睫，忽然也感受到了陈巧自己的窒息。
她觉得陈巧没有被那些甜言蜜语哄住，困住她的另有其人。
就像最初转学来到一中时，班主任随口的一句：【听你妈妈说你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
以及之后裴永超再也没有提过的、让自己转学的事情。
还有手边那盘草莓。
她忽然感到难受，并为自己那一瞬间的狂喜感到羞耻。
抬手扯开陈巧的口罩，她的表情变化并不大，但身为母亲的陈巧敏锐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并没有躲开。
口罩下，唇角红肿、青紫，花花绿绿一片，大概是涂了药。
裴之一捏起一颗草莓，很轻很轻地抵在她另一边的唇角。
“很甜，你尝尝。”
她往前抵了一些，陈巧便含进去了一些。
少许汁水迸溅到手指上，不知为何，那微凉的触感让裴之一感到极度的难受。
啪嗒。
温热的、有别于冰凉果汁的液体滴在手指上，她愣了一下。
“妈妈，妈妈没用……”
为什么这时候要说自己没用……
裴之一无措、茫然，只觉得自己没用。
她应该更果断一些，再敏锐一些，如果是季泠，一定早就能发现，如果是季泠，一定能让陈巧不受这些伤害。
于是她努力学习季泠。
“妈，离婚吧。”
学得不太像，她抽了下鼻子，然后才摸出手机给她看照片。
“他去外面嫖了，那边的店……都是那种店。”
陈巧的表情忽然僵住。
裴之一恍然，懊恼道：“对不起。”
她应该给陈巧缓冲时间的。
“……没事。”过了好一会，陈巧摸了摸她的脑袋，重新戴上口罩，便又是一副大人的模样。
“我知道了，你知道的事情暂时别跟他说。”
裴之一仰头看她，“妈，你应该知道，我就想跟着你。”
她大概明白陈巧的顾虑，“我们能好好活下去的，季泠一个人也能活得那么好，我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养不活自己。”
“去便利店兼职也能拿几千块……虽然不多，但是很简单。”
“而且我要上大学了，你不用再担心我，我快要成年了，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她想说很多话，可陈巧那带着浅淡笑意和无奈的眼神让她自惭形愧，她最后说：
“反正，我已经长大了，也有好好学习，我们两个也能过得很好。”
她能说出一百个缺点的陈巧女士，此刻不见方才的半分软弱，“妈妈会认真考虑的，这事你先不要管。”
“啪嗒——”陈巧带上门，但留下了那盘草莓。
裴之一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和刚才那颗差不多甜，但她却没怎么尝出味道。
出神了一会，她继续看监控，把视频保存下来当作证据。
十点多快十一点的时候，裴永超回来了。
裴之一特地去把门打开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然后就下楼去了。
陈巧在楼下。
裴之一在房间里找到一个棒球棍，她没出去，只是准备好随时临着棒球棍冲下去。
楼下始终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将近十二点，他们上楼回房间，准备睡觉。
裴之一依旧警惕着。
但今晚似乎不会发生什么，十二点半，她有点昏昏欲睡，家里仍旧很平静。
蝉鸣声被隔绝在外，屋子里只有空调送风、加湿器工作的轻微声响，不吵人，反倒催人困倦。
她躺倒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的天花板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直至，完全漆黑。
隔壁房间的夫妻似乎也已经入睡了，万籁俱寂。
在这片安保极好的小区里，在这栋宽敞漂亮的别墅里，一切都陷入沉眠。
……
“碰——”
鼓面被无形的锤重击，发出隆隆声响，音浪几乎要让空气扭曲。
梦里的裴之一被人绑在十字架上，沉重的锁链带着锈迹，牢牢将她钉在人群之中。
鼓声刺耳，火焰陡燃，一圈火舌撩起，向她逼近。
空气的的确确被高温扭曲，她几乎窒息。
“哈——”她睁开眼，从噩梦中醒来。
“出来。”
——中年男人的声音出现，语气不耐。
她扭头，看到裴永超站在她房门前，表情不善。
第60章
裴永超留下一句“别磨蹭”后离开。
裴之一心里惴惴不安，先看了眼手机。
季泠：「早安，醒了吗？」
她回了个早安。
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片刻的犹豫后，她还是发过去了一句话。
「裴永超刚表情很不好让我去书房。」
对面几乎是秒回：「和我通话。」
她很快反应过来，给季泠拨了电话过去。
季泠的声音出现——
“我不会发出声音，你把手机熄屏带在身上。”
莫名的，她那些不安就被抚平了。
“好。”
走进书房，裴永超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显示器的屏幕，见她进来说：“带上门。”
她没有出声拒绝，但是在关门时留了个心眼，只是虚掩着。
“站在那干嘛，过来呀。”见她就站在门口不动，裴永超催促。
她这才一步一挪走近了点，但依然和书桌隔着一两米远，“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情。”裴永超这会的表情又变得正常起来，对她招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还站起身，把椅子让出来，一副要给她坐下的模样。
裴之一不太想过去，可她和裴永超的关系虽说不太亲近，却也仅仅是疏远，而不是势同水火。
她原先也只是觉得裴永超烦，不算多怕他。
又定了一会，裴永超看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的长相不错，不是严肃或者凶的那一卦，和裴之一有点相似，清秀、精致。
这么一笑便一点吓人的感觉都没有了。
裴之一顿了顿，脑子里有点乱，最后还是迈步过去。
刚走到书桌侧面，裴永超就伸手拉她，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肩膀被碰到的一瞬间，她一个激灵就要拔腿跑，然而肩膀上宽大的手掌仿佛携带了千钧的力气，她根本无法反抗，堪称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按着坐下了。
显示器上的内容也呈现在眼前。
——是监控。
准确来说，是她房间里的监控。
可是昨晚她分明没找到自己房间的监控！
一瞬间的意外、震惊，而后化为恐惧。
监控上的时间是昨晚。
另一侧的肩膀上也覆上一只手。
裴永超站在椅子后面，双手按着她，她便动弹不得。
“裴之一，我对你不错吧？”
裴永超的声音其实也算好听，他的各方面外形条件都不差。
但此时身后、头顶传来的声音，几乎让裴之一开始颤抖。
“你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
“你妈不上班，是谁供你，你不会不清楚吧？”
裴之一的的确确开始颤抖。
“说话！”
方才还算平静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极具威慑力。
裴之一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我妈呢？”
肩膀上一疼，那双手掌开始捏压她的肩骨。
“哼。”
不名意味的冷笑，裴之一太害怕了，根本听不出他这言笑下的情绪。
“你妈是个傻子，看不出来，以为你老子也是傻的吗？”
肩膀上一股大力径直把她拎起，而后脸上便是火辣辣的疼。
她整个人愣住，一瞬过后被甩到地上。
正好被摔到墙上，眼前骤然发黑发昏，背部和手肘也疼得要命。
视线中裴永超的腿在靠近。
“你早就想滚了吧？”
她拼命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墙。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穷酸得要命，你还巴不得跟人家走？这家里早就容不下你了。”
裴永超抬脚揣她。
拖鞋不比皮鞋硬，但落在身上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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