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出逃_昝云旭【完结+番外】(93)

  某个牌位在日光下“啪”一声,沈良时回过神来,心道坏了,连忙上前查看,二指厚的木牌位从中裂开一条口子,露出浅色的内心,不像木头,倒像宣纸。

  沈良时皱起眉,轻松将牌位直接掰开,被叠了两折的宣纸掉在地上。

  好似院中所有牌位都在同一时间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掉出来的的纸上寥寥几笔、不成样子。

  沈良时蹲在太阳下试图将这些纸张拼在一起,不得章法,她举着一张画了没有脸的人像的纸对着太阳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直到见了那尊武神像,沈良时才明白,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石像举剑的动作和纸上的人像一模一样,依照武神岛进山的路线,将这些纸都拼起来,就是武神岛地下的地图,一张能够找到沈氏旧部的地图。

  沈良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时猝然睁开眼,望着昏暗的床帷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竟然真的靠着林似睡着了,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也不知林双他们到了没有。

  门外人徘徊了一圈,既不叩门也不离开,直到门被突然拉开,两双如出一辙的眼睛对上视线,戚溯挠挠头,赧然道:“我、我来看看你。”

  他后退了几步站在台阶下,指着旁边石桌上摆放的吃的玩的道:“今日市集,我看到这些,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就带了,你要看看吗?”

  沈良时拢了拢外袍,在桌边坐下,从一堆东西中拿出一袋甜酥,慢慢吃起来,戚溯在对面有些坐立不安,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要问什么?”沈良时垂着眼开口。

  戚溯斟酌半晌,道:“你是自愿到江南堂去的吗?还是有人逼你?”

  沈良时道:“自愿的,离宫后除了林双我谁都不认识,无处可去时是她一直带着我。”

  “你为何……”戚溯下半句话又咽了下去。

  “为何离宫?还是为何不找你?”沈良时撩起眼皮看他,“如果是前者,我待腻了,以死相逼让皇帝放我走,后者的话,我怎么知道我神通广大的哥哥是如何金蝉脱壳跑到这儿来的,毕竟世人都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

  戚溯耷拉下头,愧然道:“对不起,阿时,当年事发突然,我假死脱身,此事如果让别人知道,你也会受到牵连。”

  沈良时将手中的半块甜酥囫囵塞进嘴里,堵住发酸的喉咙,道:“没关系,我明白。”

  戚溯抬眼觑了她一眼,见她只是木然咀嚼,态度不可谓不平静淡然,便试着问:“你这些年,还好吗?”

  沈良时轻轻笑了一下,稍纵即逝,“我过得好不好,难道你不知道吗?蓬莱岛消息如此不通吗?”

  戚溯无言以对。

  世人都以为,沈氏一案后,沈家的贵妃依旧在宫中过着呼风唤雨的日子,实则被禁足一事满宫皆知,只是顾及天子并未宣告天下,便无人拿到明面上来说罢了。

  “再不好都过去了,如今好过就行。”沈良时没让戚溯难堪太久,她将甜酥袋捏紧,随口道:“你若还想问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我有些困了,恕不奉陪。”

  戚溯连忙开口,问:“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地宫入口的?”

  “地宫?”沈良时眉梢轻挑,道:“沈氏祠堂,父亲留下的,本来我不明白他画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直到我看到了那尊武神像,以及后面在无极塔中找到的武神岛舆图,我就明白了,只可惜图上没有写入口,是你告诉我的。”

  戚溯皱起眉。

  沈良时将那袋甜酥放到他面前,道:“甜酥,父亲的牙坏了,这样的甜酥他只带回来给你我,自己从来不吃。”

  “他爱吃的东西太少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供奉他。”戚溯从中拿出一块甜酥放进嘴里,道:“他走之前一直在跟我说,一定要交代你去祠堂,去西北的祠堂,我以为是他是想着落叶归根,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沈良时道:“齐峦,别人或许看不清那两个字,但却是我最熟悉的,这两个字刻在父亲的剑柄上,哪里被刮花了我都知道。”

  幼时,那双宽厚带茧的手,一只就能托举起两个孩子,一只举着剑,带着他们骑马呼啸而去,去猎场,去深林,披荆斩棘,遮风挡雨,与山同高,较山更沉。

  戚溯合眼道:“皇帝生性多疑,为当太子倚仗宋沈两家,装乖讨好,从中利用我们帮他处理了不少人,包括他的手足兄弟,先帝方知天命便卧病在床,外人都以为是他操累过度,其中龃龉只有父亲、宋相还有我知晓,他初登大宝时多次提到此事,为的就是敲山震虎,根基见稳就想卸磨杀驴,离间沈、宋两家,置我们于不义之地,后面更是打算将谋害先帝的罪名安在我们的头上,暗中煽动百官请奏彻查此事,已经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沈良时问:“怎么反?”

  戚溯蓦然睁眼,眼神中俱是凶狠,冷声道:“沈氏在军中一呼百应,揭竿而起,举兵攻入皇城,有何不可?”

  沈良时道:“京师驻军五万,天门、日月、挞拔三关各驻军十万,你即便是能号令所有边疆战士,你人在京城,只要有任何人敢应声前来,根本过不了三关。”

  戚溯反驳道:“是啊,我就差一个机会,一个出京的机会。”

  沈良时默了一瞬,“所以你假死离京,想跑到边疆去,号令三军,后来呢,怎么没成功?”

  戚溯自嘲地笑了,“我人已至日月关,才发现我手中父亲的私印是假的,根本调动不了任何人,真的印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包了。”

  沈良时呼出一口气,道:“父亲知道你想做什么,也知道你那时走私盐铁、运送兵器的事,所以趁着萧承锦还没查到,就站出来替你顶了罪,希望能帮你撇清,但他没想到萧承锦根本不打算放过你。”

  “愚忠。”戚溯摇头,叹道:“他到死都相信天子一言九鼎,以为含恨自尽就能换来儿女无虞。”

  沈良时捏了捏发涨的眉心,疲惫地闭上眼。

  二人间静了须臾,都不作声地将此事放了放。戚溯拿过一包糖饼递到沈良时面前,道:“尝尝这个吧,还不错。”

  沈良时食不知味地咬了几口,问:“你要一直待在蓬莱吗?”

  “目前来看在这儿不错,你要不要也留下来?”戚溯有恢复以往吊儿郎当的语气,轻松道:“说实话你在江南堂住着,我实在不放心。”

  沈良时不解,“倭寇一事暂时还累及不到江南堂,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看看他们师门几个,有一个正常人吗?”戚溯掰着手指,一一陈列道:“林单?林单能忍他们这么久正常吗?还有林双,她的仇家排到南海外去,另外我可听说了,林散已经及冠,估摸马上也要相看亲事,他整日那副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沈良时无力道:“哥,我对林散没意思,林散对我也没意思,你别再说了,江南堂所有人对我都很好。”

  戚溯不屑道:“对你好?你知道谁对你好对你不好吗?你以为除了林散其他的能是好东西?我告诉你,江南堂就是一个火坑,你一旦和他们扯上关系,跳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别看他们现在风光,不比雪山太平多少,这江湖中多的是一夜变天,谁知道江南堂——”

  “我们江南堂如何?”

  戚溯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同时偏头看去,林双正和戚涯并肩立在门口,背后的蓬莱山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阔别近两月,沈良时缓慢地眨眨眼,逆光的人影,疑是梦一般,“林双?”

  林双抬步走到她面前,轻而定地点了一下头。

  她宽大的外袍下还有一身软甲,带着海上的凛冽,像是从江南一路带过来的,仿佛还能闻到极淡的血腥味,掺杂着桂花香,此时争先恐后钻入沈良时的肺腑。

  沈良时上下打量她,见她全须全尾,如此悬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中宵此时已经到了林双手中,她垂着手敲了敲腿,问:“江南堂如何?”

  戚涯跟上来,责怪道:“师兄,背后妄议他人,你太失礼了!”

  戚溯老实得看不出一丝虚以委蛇,道:“好,可太好了,天底下最好的门派,公正,仁义,和睦,是吧师弟?”

  沈良时“嘁”了一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戚涯拱手道:“一应安排好了,林姑娘赶路辛苦,这几日便好好休息吧,我二人还要去向师父复命,先告辞。”

  戚溯在后面隔着二人的肩膀,对沈良时挤眉弄眼,比口型道:“明日再来看你。”

  进了屋,林双将中宵放下,先坐在案前倒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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