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出逃_昝云旭【完结+番外】(133)

  林双指着二人没好气道:“还回来,皮痒了是吧?”

  沈良时和她撞在一起,一切烟消云散,她从梦中醒来,此身还在嘉乾宫的床榻之上。

  她僵硬地抬手摸了摸,意料之中的,自己腹部高高隆起,这个孩子的命如此硬,从怀上就一直坎坷,他都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如同一块狗皮膏药,只可惜没生在恩爱夫妻间。

  沈良时累得很,抬手就耗尽全身力气,一呼一吸都让她觉得疲惫不堪,她闭上眼,殿中静悄悄的,传来一道翻弄书页的声音。

  她睁眼看去,榻边坐了个身形颀长的人,翘着腿,膝上放了本书,两手正在挑拣一盘冬枣,将浑圆的、略带红黄的挑出来过了水擦干净放在瓷盘中,歪扭翠绿的直接扔进嘴里,被酸涩得直皱眉,囫囵咽下去的空隙里腾出手来翻一页书。

  沈良时不禁莞尔,指尖勾起帷帐,悄声从缝里看出去,不料这人如此敏锐,一抬眼就抓了个现行,放下书伸手过来,沈良时连忙抓紧帷帐。

  “等一下!”

  林双依言停帷帐外,安静地等着。

  沈良时拉拽起被子想挡住自己的肚子,又想起来现在是怎么都挡不住了,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但也不敢直接这样面对林双,于是两个人隔着纱帐僵持须臾,沈良时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手指。

  “……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林双握住她的手,塞过去一个捂热的冬枣,沈良时捏着那颗枣不知如何开口。

  林双顺势坐在榻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良时心头一跳,把手抽了回来,更加说不出话来。

  林双把手伸进帷帐里,覆盖住她的手背,道:“走之前我就知道了。”

  沈良时眼神慌乱,不敢看她,酝酿了几个月解释的说辞全部显得苍白无力,只低声道:“对不起。”

  林双道:“这身皮肉是你,又不是他,你是你,他是他,为何要你和我道歉呢?”

  沈良时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林双才拉开帷帐钻进来,又递给她一个冬枣,道:“路过雁鸣城时看见树上枣结的正好,怕坏了,连树枝一齐砍下日赶夜赶带回来,赏个脸尝尝吧。”

  “你从挞拔关回来,哪里和雁鸣城顺路,又骗我。”沈良时嗔怪一句,放进嘴里一颗。

  不甜的、寡淡的、长的难看的都在她胃里,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个个标致,哪儿还能不甜。

  林双眉眼弯起来,在她脸上左右摸了摸,道:“还没进京就听说你病了,我请了蓬莱的人来,过几日到了让他们给你看看,比太医靠谱些。”

  沈良时一直半梦半醒,听她这么说才意识到已经过去好几日,萧承锦勒令不准任何人提及,她也不欲多说,随便糊弄了林双,对着她摊开手心。

  林双了然,从腰间拿下那支芍药金簪放到她手中,道:“看看,可是和我一样分毫无损?”

  沈良时连人带簪都看过了,放在一边,又摊开手,眉梢轻挑,眼含期许,“你忘了?”

  “忘了什么?”林双有些摸不着头脑,道:“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吗?”

  沈良时眼睛微微睁大了,欲言又止,但还是没发出火来,只当她此行又忙又累,忘了些东西也在情理之中。

  她将林双推出帐外,拉着被子盖过头顶,瓮声瓮气道:“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林双不觉有他,“好吧,我先去一趟新德宫,晚些再过来。”

  说罢,还为她拉好帷帐,检查了门窗,又嘱咐几句才提着衣摆离开。

  听她脚步声渐远,没有回头,沈良时从榻上坐起来往外看,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情理之中,情理之中……那怎么有空照应八部圣女?

  她心中有些恼,把软枕摔在地上,但躺了几日也没什么力气,只能下地披件外袍往外走。

  殿前摆着几盆含苞待放的花,颜色鲜艳,红白不一,迦音和多寿带着人正把它们往殿中暖和的角落搬。

  见她出来,迦音擦干净手抱来大氅给她披上裹严实,道:“娘娘小心受寒。”

  沈良时辨认后问:“哪来这么多山茶花?侍花房不是说还没开吗?”

  “诶?林双姐没和您说吗?”迦音奇怪道:“南边暖和些,她找人从南边运过来的。”

  多寿“嘿嘿”笑一声,“真是怪了,林双姐怎么知道娘娘前几日问了山茶花,好难猜啊!”

  其他宫人跟着拉长了声调起哄。

  沈良时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无力地笑了一下,总算有了点血色,“惯得你们无法无天,敢开我的玩笑了。”

  看他们抱着花盆来回穿梭,沈良时只当此事巧合,林双任有通天本领也难以把探子插到宫中来,何况嘉乾宫进出都有人随时报给皇帝。

  总不能是上天垂怜,真赐给她心有灵犀一点通。

  树上的青鸟叽叽喳喳叫唤几声,邀功似的,沈良时恍然大悟,自己又被林双骗了。

  檀山行宫位于西京郊,乘车出行半日能到。冬至日,皇帝将宴席设在此,一为佳节,二为嘉奖,段寻风和林双皆在席中,以及代表八部前来觐见的腾生苏。随行侍驾的除了沈良时,还有晏嫣然,光太医和伺候的宫女就长长跟了一串,走了足有一日,方才抵达行宫。

  翌日晨间,皇帝叫了几位股肱之臣到殿中议事。

  “众卿以为骠骑原现在作何处置?”

  内阁重臣纷纷进言。

  “臣以为,不如效仿前朝,设立都护府,统管骠骑原和十四城,其下再分副校尉和司马等隶属。”

  “但是十四城太守就敢勾结八部,单设一个都护,在整个边境岂不是只手遮天。”

  “可着御史台前往监察,三年为一期,责令其回朝述职。”

  “那都护是否有发令遣军之权?如果有应该给多少兵权,如果没有用什么镇压八部余孽、抵御外族入侵?”

  “骠骑原既归顺我朝,理当改学汉话,采用汉姓,改革官职。”

  “不妥,草原刚刚平定眼下又面临过冬,最重要的是运送过冬粮食,安抚民心,以昭我朝仁政,此时强行要求他们接受中原文化,只会适得其反,激发民怨。”

  “民心一日收不拢,骠骑原就始终有叛乱的风险。”

  “草原信奉天神,他们的圣女既然已经入京,不如留在京中,再派遣官员加以治理。”

  “荒谬,仅靠信奉一说如何能服众。”

  “那就给他们圣女一个恩赐,彰显天威,封地就是骠骑原。”

  “分封异姓王,风险太大。”

  “不封作王,仅封一个空爵位也可以,不过是做给草原子民看的。”

  “臣以为可行,我朝并非没有女子为公为侯的先例。”

  争执暂告一段落,宫人进殿添茶,随后又悄声退出去。

  萧承锦看向段寻风,问:“段卿一直没说话,是有什么疑虑吗?”

  段寻风思索须臾,摇了摇头,道:“此计可行,只是问题根本还未解决,是否要给骠骑原兵马之权?”

  殿中沉寂下来。

  边镇军分守国土四方,此前为了抵御草原及诸国,以西边占比最大,天门、日月、挞拔各有十万。如今草原归顺,理应将其向西推进,驻守边疆,同时镇守骠骑原、恢复民生,但是这份兵权放在谁的手中都是烫手山芋。

  萧承锦按了按额角,对王睬道:“不是去传圣女和林双了吗?怎么还没到?”

  王睬低声道:“圣女已经在外等候,没找到林姑娘。”

  殿中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垂下头不敢觑他脸色。

  萧承锦沉吟一瞬,道:“请太医去为皇后请脉,你亲自去。”

  待王睬离开殿中,下座大臣小心发问:“陛下,江南堂毕竟是江湖门派,多次冒犯暂时不提,且说这林双日日出入后宫,是否不妥?若此事传扬出去,恐有损皇家声誉。”

  “臣附议,草原固然紧迫,但江南堂日益壮大,自雪山没落,江湖中其他门派已经再难和其对抗,长此以往难保他们不会有不臣之心。”

  萧承锦摆手道:“朕知道,但皇后怀有身孕,此事待她临盆之后再议。”

  冬月廿八,腾生苏受封骠骑候,于檀山行宫叩谢天恩,这一天是她的十七岁生辰。

  蓬莱弟子和林单同至檀山,晚宴前和林双在梅树下闲聊了几句。

  “你真是个不怕死的。”

  林双对于戚溯的到来予以中肯评价。

  “彼此彼此,在这方面我还要向你拜师学艺才是。”戚溯扯着唇不咸不淡道:“都蹬鼻子上脸了,皇帝要砍也是先砍你,这天下还有什么你不敢做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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