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出逃_昝云旭【完结+番外】(115)

  “这还不叫有失偏颇?”林似低声骂道:“崔家现在一门心思要接林散回去,他们兄弟俩咬死林散是受人指使,把脏水泼在大师兄身上,把他摘干净了。”

  沈良时不语。

  “那你们要看着林散去死吗?”

  一道低哑声音传来,二人垂头看去,倚靠在角落的邺继秋正从地上爬起身。

  林似暼开视线,冷声道:“我巴不得你们俩都死!”

  前头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后头已经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听完后林似面色变幻莫测,侧着头不让人看到她的脸。

  沈良时拍拍她的肩,随后顶着林双的视线走出人群,清了嗓音问:“入京面圣,要如何处置?”

  段寻风回头看她,“自当依国法,扰乱江湖、蓄意杀人,罪同谋逆,祸及满门。”

  “好。”沈良时又问:“国法可写,为胞妹、为生母报仇要砍头?又是否写江湖中谋害逼杀要砍头?”

  段寻风答:“为至亲寻仇,理应报上官府,待其商议,依据条律责以刑罚,江湖中事江湖了,多有我朝条律难以概括情况,大多江湖人士寻仇,生死不论。”

  沈良时问:“今有一女遭男子哄骗,未婚生子,后又被逼迫坠崖身亡,罪魁祸首处以何罪?”

  段寻风道:“男子杖八十,徒一年,其妻杖六十,徒一年,有功者则功过相抵。”

  殿中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待议论声散去,沈良时又问:“罪魁祸首未曾伏诛,此子二十年后上门寻仇,杀二人,如何判?”

  段寻风迟疑一瞬,道:“杀母之仇已过十五年,不得追究,该子图谋杀人,处以绞刑。”

  林双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公平?”

  沈良时道:“段将军说国法难以概括江湖事,林散寻仇本为江湖事,生死不论,若陛下要强行依国法定罪,恐怕难以服众。”

  段寻风却直接道:“贵妃娘娘自幼念国子监,当明白国法非一人之法,岂能因他一人撼动国本?”

  满堂哗然,连林似和邺继秋惊诧万分,对视一眼,无数视线落在沈良时身上。

  “贵妃?什么贵妃?”

  “他说的贵妃是谁?”

  “原来传闻是真的!”

  “贵妃为何会在江南堂?”

  “江南堂要反不成?”

  ……

  林单和林散从侧面觑林双的脸色,只见她面色全然沉下来,上前将沈良时挡在自己身后,直截了当道:“不必多说,林散今日我一定要带回江南堂,皇帝有什么不满,来问便是。”

  段寻风肃然道:“林二姑娘还是不要逞少年意气的好,你身后之人乃是昭禧贵妃,陛下还未曾追究是何人将其拐带出宫,数罪并罚,你以为陛下真不敢对江南堂出兵吗?”

  “出兵?有兵出江南堂,没兵打倭寇,回去让你们的人仔细算算,若不是江南堂你们要在倭寇身上折多少兵和粮!”林似走上前来,喝道:“你们京中好人大的派头,论有功我师姐师兄加起来能淹死几个邺旺,封赏时随便说两句好听话糊弄我们就算了,如今东海战事一平,你们就要卸磨杀驴吗?!”

  段寻风目光在几人身上梭寻一圈,转向林单,道:“朝廷不知,江南堂上下竟是如此揣测圣意。”

  林双拂袖,斥道:“不必为难我师兄,皇帝他要杀要剐、要剿要灭,尽管冲我来!”

  段寻风一连说了几个“好”字,怒极问:“你们江南堂是要反吗?”

  林单沉吟片刻,道:“若朝廷执意相逼,也未尝不可。”

  林散连忙拽住他的手,低声急劝:“师兄不可,此时反我们胜算不过五成!”

  沈良时道:“段将军,今日本不至此,战事刚平,陛下未必希望再起硝烟,此事尚有回转的余地。”

  段寻风道:“那还要看江南堂的江南堂是否有忠君之心,毕竟陛下交代万不能寒忠臣之心。”

  林似背过身去骂,“功臣不能寒心,忠臣也不能寒心,结果两边都要冻硬了!”

  林单道:“天下子民所忠为明君。”

  段寻风道:“且不说明君,世事评判总要有所依据,你们既说邺山主当年杀人,除林散所言,有何证据?”

  当年亲身经历此事的人现在都凉了,而崔子坚、崔子毅是崔梓彤至亲,都不能作证,一时无人能答。

  段寻风再问:“林散杀人为母报仇并非受你或先堂主指使,又有谁能作证?”

  林似扯了扯林双的衣角,附到她耳边道:“邺继秋。”

  这个提议被林双无声地拒绝了,林似转念一想,要让他为刚杀了自己双亲的人作证无罪,确实有失人道。

  “我能作证!”沈良时蓦地越过林双,腰板笔直往前走。

  林双攥住她的手,将人往回带了一踉跄,双眉紧压,目光想将她钉在原地。

  沈良时挣不脱她的手,不敢再看她阴郁的表情,自顾道:“段叔叔,我能作证!”

  段寻风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江南堂弟子吗?”

  沈良时手压在胸口,道:“本宫乃嘉乾宫主位昭禧贵妃,先威远将军之女,前户部尚书之妹,金册金印俱在……”

  “沈良时!”

  林双几乎是从胸腔中崩出一声怒吼,她将沈良时强硬拽回,毫不顾忌周围灼灼的目光,一把扣死在自己怀中,同时抢过亢龙,直指段寻风。

  她平日少会对身边人发这么大地火,对着沈良时更是无有不应,如此阵仗,把其余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近旁的林似,迟钝如她,也从其中悟出些什么来,难以置信的看着二人。

  “师姐你们……”

  林双声寒似铁,“段寻风,作乱的人是我,要反的人也是我,要问罪就拿我去问罪,不必牵连他人!”

  殿中寂静。

  林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握着枪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她侧目看去,对上所有人的眼神,惊骇、不解、恍然大悟……

  沈良时伸出手环住她,看的人越多,手在她背上勒得越紧,恨不能二人生为一体。

  “对不起。”

  沈良时贴在她耳边重复。

  “对不起,对不起,林双。”

  为什么而道歉呢?

  林双早杂乱的思绪中搜寻出蛛丝马迹。

  林单大婚的那日,直到深夜她的醉意散去一半,意识清醒又不似清醒时赧然。她跨下床去捡起一件衣服披上,一只手从床帷中伸出来抓住她的衣摆。

  “做什么去?”

  林双二指挑起层层帷帐往里看去,帐中人捂着胸口仰头看她,玉雕的脖颈般格外修长,白瓷的皮肤在晦暗中如同泛着一层淡淡莹光。

  “叫人烧水来收拾。”

  “不行!”沈良时连忙拦住她,“不能让别人知道!”

  话落她就意识到说的不好,让人多心。

  原以为林双会垮下脸,不想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床榻,问:“就这么睡?”

  沈良时囫囵点头,林双也不再说什么,甚至关怀备至地给她倒了杯水,抱了床新被子,才又躺回被窝里。沈良时翻了个身背对她,又翻回去,看见她睁着眼,亮堂堂地盯着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良时小声嘀咕。

  “嗯?”林双挨着她,格外眷恋两人肌肤贴在一起互相熨烫的感觉,“什么?”

  沈良时道:“别人知道了,少不了在背后指摘你,你还年轻,万一后悔了,没人知道,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到后面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眼睫快速扑闪几下。

  林双没回答,搂住她拍了拍,道:“睡吧,不早了。”

  这件事于现在袒露,会随着明日升起的太阳而一起公诸于世,沈良时把每一刻都当成最后,猛烈地呼吸着林双身上血腥和桂香混在一起气味。

  “今日结局注定,我尽我所能为你再多做一些。”沈良时松开她,问:“你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任何对江南堂的威胁都不能留,包括我。”

  林双此时才明白她当时的话中深意。

  “……那你要走吗?”

  段寻风在她身后道:“身为贵妃,自当回宫为陛下分忧解难,不得有片刻懈怠,还请娘娘随末将即刻回宫!”

  林双恍若未闻,又问了一遍,“你要回宫去吗?”

  沈良时垂下头,几不可见地点头,伸手掰她铁一般锢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口和我说,说你愿意回宫去。”林双愈发用力,指节发白,在她手背上留下一排印子,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摇晃,颤声道:“沈良时,你看着我的眼睛,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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