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真君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矮桌,两个蒲团。
鹤真君在矮桌一侧坐下,示意季司晨坐在对面。
季司晨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凉了,她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一杯。
鹤真君看着她这副做派,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极东之地凶险,你心里有数。”鹤真君先开口,声音平淡,“那颗妖丹,能找到最好。找不到……”
“师尊,我会找到的。”季司晨打断她。
鹤真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季司晨面前,“这是极东之地的舆图,标注了几个妖丹可能藏匿的位置。你照着这些地方找,应当不会太费周章。”
季司晨接过玉简,没急着看,随手揣进袖中。
鹤真君又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对了,你的黑曜剑呢?”
季司晨的身体僵了一下。
“放在峰上了。”她答得简短。
鹤真君没追问。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像是在斟酌什么。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檀香的烟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鹤真君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折花,跟人亲近,也要分清是什么样的人。”
“你那个二徒弟,资质一般,接不了折花峰的担子。日后若有机会,再收个资质好些的。”
季司晨的手顿了一下。
五十年前,也是在这间静室里,也是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只是那时候说的不是“二徒弟”,而是另一个名字。
那时候她还年轻,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她懂了,却已经晚了。
季司晨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朝鹤真君行了一礼:“徒儿告退。”
鹤真君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季司晨转身走出静室,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站了一瞬,然后抬脚往折花峰走去。
身后,静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
这厢,猫在人身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等猫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白雪皑皑的地方了。
猫趴在暮清绯肩头,脑袋从她颈窝里拱出来,先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眯着眼往四周看。
这一看,猫的瞳孔倏地缩紧了。
到处都是水。
远处的海面平铺开去,暗沉沉的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近处的沙滩倒是好看,银白色的沙粒里混着碎贝壳,退潮的地方露出星星点点的荧光,像是谁把星星砸碎了撒在地上。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浅浅漫过沙面,又退下去,声音轻得像在叹气。
空气里湿漉漉的,黏在猫的鼻子里。
猫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她四只爪子死死扒住暮清绯的肩膀,尾巴缠上她的手臂,整个身体往她颈窝里缩了又缩。
猫不喜欢水。猫的毛要是沾了水,要舔很久才能干。
暮清绯感觉到肩上的爪子收紧了,偏过头,下巴蹭了蹭猫的头顶。
“到了。”她说。
猫的耳朵竖起来。
到了?到哪了?
她从暮清绯颈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扫了一圈。沙滩,海浪,远处灰蒙蒙的雾。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猫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到了,拿本源妖丹,治妈妈。”
暮清绯嘴角弯了弯,抬手按住猫的后脑勺,指腹在她耳后揉了揉。
猫被揉得舒服,喉咙里开始呼噜呼噜地响,身体也软下来,从她肩头滑到她怀里,四仰八叉地摊着,露出肚皮。
真舒服。猫又想睡觉了。
但猫没有睡。猫是体贴的大猫,大猫要照顾妈妈。
猫翻了个身,从暮清绯怀里坐起来,仰头看天。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猫的瞳孔放得大大的,两只眼睛里映满了星星,亮闪闪的,比头顶那片天还亮。
“妈妈睡觉,”猫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认真地看着暮清绯,“现在,晚上。休息好了,再去。”
暮清绯低头看着怀里这只一本正经的猫,伸手捋了捋她耳后翘起来的那撮毛。
“多谢主人体谅。”她说。
自从消化掉螣蛇内丹后,一日的赶路对她而言已不算什么。但她确实需要打坐调息一会儿。
进入沉星海之前,要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她抱着猫往沙滩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礁石坐下。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圈住她的脚踝。
“此地名为沉星海。”暮清绯望着远处的海面,“传说上古时期,有星辰坠入这片海域,化作万千岛屿与礁石。海面下埋着星辰碎片,入夜后会泛出银光,远远望去,像星河沉到了海底。”
她顿了顿。
“不过五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这个名字就被人忘了。如今大家都叫她极东之地。”
猫歪着脑袋听完,尾巴尖在地上扫了扫。她不懂什么星辰不星辰的,她只记住了两件事:这里以前有星星掉下来,现在有妈妈要的东西。
“本源妖丹,”猫问,“在哪儿?”
“再有一日行程。”暮清绯抬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穿过这片海,有一座岛。东西在岛北面的海底下。”
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海面和远处若隐若现的雾。
她收回目光,用脑袋顶了顶暮清绯的膝盖。
“妈妈打坐,”猫说,“猫看着。”
暮清绯看了她一眼。
猫蹲在她脚边,背挺得直直的,耳朵竖着,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自己爪子上。两只鸳鸯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四周,像一尊尽职的小门神。
“好。”暮清绯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猫蹲了一会儿,觉得光蹲着不够威风。她站起来,围着暮清绯绕了一圈,在她身侧找了个位置趴下,面朝大海,尾巴尖搭在她鞋面上。
第79章 世界二修真,35
……
银白色沙滩在星光下碎成一片光点。
猫盯着那些光点,耳朵转了转,又转回妈妈身上。妈妈打坐的姿势一本正经,呼吸平稳。
猫绷着脸,把视线从沙子上拽回来。
不行。猫有正事。猫要保护妈妈。
可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总往眼睛里钻。猫矜持地坐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安全,又忍不住瞥过去。
妈妈选这么晃眼的地方,故意的吧?
猫在心里狠狠谴责了妈妈,才垫着爪子挪开几步。就几步。就在妈妈旁边玩一下。
保护妈妈,顺便玩。
这般想着,猫心安理得地扑进沙子里。
爪垫陷进去,温热的细沙从趾缝漏出来。她又刨了一下,沙粒溅开,亮闪闪地落在前爪上。猫尾巴惬意地翘着,伸爪子拨弄一小片贝壳碎片。碎片翻了个身,猫立刻按住,又松开。碎片被风推着走了两步,猫再按住。
这么玩了几个来回,猫不知不觉挪远了几步。她抬头看妈妈一眼——暮清绯还在打坐,呼吸绵长,周身灵力微微起伏,似一尊红色玉雕。
猫放心了,把整条尾巴埋进沙子里,慢慢往外拖。沙子从毛尖簌簌落下,在星光里闪了一瞬。
腿边那团温热消失了。
灵力在经脉里乱了一瞬。暮清绯硬生生掐断运转,睁眼时瞳孔泛红。灵力扫出去之前,视线已经抓住那颗白色猫猫头。
白孟极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猛地扭过脸。
对上一双红眼睛。
完了。
猫瞪圆眼,四条爪子飞快倒腾,嘴里骂骂咧咧往远处跑。可恶,妈妈怎么睁眼了!
但下一瞬整只猫被红色的灵力缠住,腾空而起,飘落进暮清绯怀里。
红衣女人手臂收紧,把玩得脏兮兮的白色长毛猫箍在胸口。猫耳朵压平,尾巴甩得啪啪响。
坏蛋妈妈!
“清绯以为,”暮清绯红着眼,声音发紧,“猫猫大王不要清绯了。”
猫张着嘴,愣住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猫脸上。
猫的耳朵又竖了起来。
坏蛋妈妈,怎么又这样想!
猫立刻忘了生气,努力把爪爪从暮清绯怀里抽出来,按在她流泪的眼睛旁边,十分好脾气地又解释了一遍。
“猫,是主人。主人永远不会弃养妈妈。”
暮清绯还是那副模样,眼眶红红的,如同随时会碎掉的瓷。猫急得尾巴甩得邦邦响。
妈妈好坏。一直都不信任猫。
“真的吗?”暮清绯把脸往猫爪子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她感受到猫温热的呼吸,才算安心了一点,可眉眼间还是藏着不安,像怕下一瞬猫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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