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小雪还在飘。
屋里暖融融的,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桌子旁,膝盖碰着膝盖。
姥姥抬起的筷子却僵在了原地。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妈妈”?
这孩子……喊她孙女“妈妈”?
姥姥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她下意识去看林清,却见自家孙女正低着头,一只手还停留在白孟极嘴角边,擦着白发少女嘴角的油光。
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情。
姥姥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她再看看那个白发少女,正餍足地眯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姥姥沉默了三秒。
现在的小年轻之间......都流行这么叫的吗?
还是说,她真的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
放假的日子,从未如此惬意过。
姥姥虽然身体好了,但林清还是不放心让她独自去收垃圾。
于是,大街小巷中便常常出现这样一幕——
一辆旧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穿行在老城区的巷弄里。
蹬车的黑发少女面容昳丽,蓝色旧棉袄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瘦却有力的手腕。
后车斗里,堆叠整齐的纸壳箱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白发如雪的少女,灰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身姿笔挺得像巡视自己领地的王。她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长裙,银白的长发随风而起。
另一个是笑得和蔼可亲的白发老奶,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腿上盖着林清特意给她铺的小褥子,正乐呵呵地和路过相熟的街坊打招呼。
“哎哟,林奶奶,您也出来啦?”
“是啊,在家待不住,跟孩子们出来转转!”
三轮车的链条吱呀作响,黑发少女蹬得有些吃力。林清咬咬牙,继续蹬。
姥姥看在眼里,眼底那些出门劳作的兴味下去了不少。
当天晚上,吃完饭,姥姥放下筷子,开了口。
“清清,明天姥姥不去了。”
林清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抬起头。
“姥姥?”
老人摆摆手,笑呵呵的:“姥姥在家给你们做饭,你们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多好。”
林清点点头。
白孟极从饭碗里抬起头,看看姥姥,又看看林清,眨了眨眼。
“姥姥不去,”她认真地开口,“猫陪妈妈。”
林清心里一暖。
姥姥笑着摸了摸白孟极的脑袋:“好,小白陪清清。”
……
第37章 世界一校园,37
自此以后,日子看似与从前一样,又好似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林清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收垃圾。白发少女端坐在后车斗的纸箱上,灰蓝色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偶尔有相熟的街坊打招呼,她头也不回,只是下巴昂得更高,仿佛坐在那里不是捡垃圾的跟班,而是巡视领地的君王。
林清在前面蹬车,偶尔回头看一眼。
每次回头,都能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灰蓝色眼眸。
“累不累?”她问。
白发少女一脸倨傲地摇摇头。
猫,是最强壮的猫!
林清弯起唇角,继续蹬车。风拂过发丝的声响,像是为她此刻的心情伴奏。
帮助妈妈捡完垃圾的猫,回到家里依旧忙碌不已。
她搬着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本正经地为正在烧最后一个菜的妈妈督工。
林清端着菜出来时,看到的便是白发少女仰着脑袋、鼻子微微翕动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
真像只闻见肉腥傲娇的小兽,明明馋得要命,偏要端着架子。
只是,这样馋的一个人,不知为何不吃外面的东西。
前几天,林清攒了许久的钱,特意挑了本地最好吃的一家饭店,兴冲冲地带白发少女去了。
然而那个在家馋得不行的人,一坐在饭店里就整个人绷紧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脊背僵直。送到嘴边的菜她一口都没动,林清无奈,只好将饭菜打包,一起带回了家。
回到家后,她吃得也不多。
姥姥做的饭菜,她同样吃得不多。
林清哭笑不得。
难道,她只喜欢吃自己做的饭菜?
意识到这一点时,林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窃喜。
像无意间捡到一颗糖,偷偷藏进心里,甜丝丝的,不敢让人知道。
这样的话,她离不开她的原因,是否又多了一个?
这念头冒出来时,林清自己都有些愕然。可它压不下去,像春天里钻出泥土的草芽,越是压,越是疯长,转眼就长成了一片葱茏。
她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只抬手往白发少女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白发少女正攥着前几天林清给她买的专属勺子,一勺勺往嘴里扒饭。腮帮子鼓鼓的,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流露出餍足的神色。
林清看着看着,嘴角便弯了起来。
自从上回叫她尝到了红烧肉的好,这只猫就彻底开了荤。
人吃什么,她非要跟着尝上一口,这一尝更是不得了。
简直没有这只猫不爱吃的。
红烧肉爱吃,牛肉爱吃,就连从前碰都不碰的蔬菜,只要林清烧得,她也能扒拉着吃上半碗。食量足足翻了倍。
最后还是林清怕她吃坏了肚子,硬着心肠抢过碗筷,不敢让她多吃。
每当这时,她便会收到白发少女谴责的眼神,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想到那眼神,林清眼中又流露出笑意。
“清清啊,姥姥在家没事,都说了让姥姥做饭,这多累。”
姥姥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眼含心疼地看着她,“有空在家多学习才是啊。”
林清抬起头,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姥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对面那个埋头苦吃的小家伙身上。
学习的事,可以往后放放。
但这只猫的胃,她得先好好养着。
原本原本认真扒着饭的白发少女听到“学习”两个字,耳朵微微一动,竖了起来。
她放下勺子,绷着脸,用力点了点头,“对,学习。”
聪明的猫记得,那个坏桶说过,不让妈妈考第一。
虽然目前猫是第一。
但是吧,猫的第一暂时让给自家妈妈当一尝,未尝不可。
于是,片刻后。
填饱了肚子的猫顾不上怪坏蛋妈妈不让猫继续吃下去,而是忙着坐在收拾出来的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汉字真好玩》,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妈妈,过来。”
林清乖乖走过去,坐下。
猫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这个字念——”
她顿了顿,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眉毛几乎拧成一个小疙瘩。
林清忍着笑,轻声说:“是念爱吗?主人。”
“对,爱!”猫恍然大悟,又继续往下戳,“是什么意思呢?”
她又卡住了,歪着脑袋,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林清这次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猫梗着脖子。
聪明的猫猫主人怎么能不知道这个意思呢?
猫的脑袋瓜子急剧转动起来。
“爱就是……就是猫对妈妈好,妈妈对猫好。”
说完,她偷偷瞥了林清一眼,眼睛里藏着一点点期待。
人,还不快夸聪明的猫!
林清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嗯,”她轻声说,“主人说得对。”
猫的脑袋不动声色地又昂起一点,尾巴在椅子后面悄悄晃了晃。
就这样,猫白天领着妈妈收垃圾,晚上还要教妈妈学习。
可把猫忙坏了。
猫忙得晕头转向,每天倒在床上就睡,睡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沉。
一天早上,林清一如既往地早早起了床。
白发少女眼睛还没睁开便下意识地跟着她爬了起来,银白的长发乱糟糟翘着的样子。
林清心头一软。
她转过身,趁乱揉了揉自己眼馋已久的发顶,“阿极,要不你今天在家休息?我一个人去就行。”
话还没说完,白发少女的眼睛就瞪圆了,睡意全无。
她腾地坐起来,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谴责,“不是阿极!”
“是主人!”
林清从善如流,又挼了一把软乎乎的发顶,“那主人在家多睡会儿好不好?”
猫绷着一张脸,严肃地摇了摇头,银白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行,要保护妈妈。”
林清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收了这么多年垃圾,从来没出过事。
但对上那双写满“猫不同意”的倔强眼睛,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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