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犬群撑了不过几个来回,便彻底溃散。领头的大野犬从夜清的爪下挣出来时肩胛上已经豁开了一道长口子,血淋淋地淌了一背,它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钻,连嘴里的猎物都顾不上了。
余下的野犬更是四散着往林子深处逃窜,有几只挤在一起险些绊倒,雪地上留下一串混乱的爪印和斑斑血迹,跑得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山道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雪地上散落的猎物、被撕碎的皮毛,还有一摊一摊的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血腥气卷走些许。
夜清站在洞口的月光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她颈侧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她黑色的皮毛往下淌,在雪地里滴出细小的红点。可她顾不上那些。金黄色的眸子越过满地狼藉,越过付见煦还在低喘的身影,越过纪笑语发白的狐狸脸,直直落在白孟极身上。
白孟极还咬着那条鹿腿。她慢慢抬起头,鸳鸯眼对上了夜清金黄的眸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扭开头,把脑袋埋在雪地里。
黑色的豹子不复方才的英勇,她双腿有些颤抖,慢慢走到白孟极面前,低下头,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猫的后颈。
猫没有躲。夜清的舌头便落了下去,轻柔地舔在白孟极炸开的白色长毛上,把她身上沾着的碎冰碴和血迹一点点舔干净。
纪笑语的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白孟极身上,心脏仍在剧烈悸跳。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阿极会死。
她忽然想起以前,她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哄着白孟极养下那只小黑猫的时候,她想的是让夜清守着伊一山,让白孟极替她守着这座山。她以为自己的盘算滴水不漏,她以为让那只猫替她挡在前面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她刚才看见那只蠢猫咬着鹿腿死活不肯松口的时候,看见野犬的牙快要咬断猫的脖子的时候,她心里连那座山、连那些盘算、连她自己这条命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想要那只傻白猫活着。好好地、胖乎乎地、每天昂着下巴在山道上走来走去地活着。
纪笑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狐狸眼里的神色已经变了。她撑着发软的四肢慢慢站起来,走到夜清身边,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留下吧。”她说。
夜清的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来,金黄色的眸子带着防备和警惕落在纪笑语身上。
纪笑语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她的狐狸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却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你把阿极的伤舔好了,就留在她身边,别再走了。”
第222章 猫猫养豹豹11
从纪笑语说出那句话之后,夜清还没有开口,白孟极便先炸了毛。
“她不是猫的崽子了!”
猫的尾巴竖得笔直,耳朵也压得平平的,浑身的白毛比方才战斗时还蓬。
不是猫的崽子了,猫才不要留下呢。猫的窝又不是大路,任由这只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白孟极扭过头,径直钻回了洞里。她连身后的战局都没再看一眼,也不理会外面的三只兽了,一头扎进自己铺得最厚的那堆干草上,把身子蜷起来,脑袋朝里,尾巴也收回来紧紧贴着身子,摆出一副“猫已经睡了、谁都不许来打扰”的架势。
夜清站在洞口,金黄色的眸子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洞内深处,肩头微微绷了绷。她转过头,复杂地看了纪笑语一眼。
纪笑语叹了口气。她撑着发软的四肢走到夜清跟前,离得极近才压低声音开口:“我什么都没有与她说。不过,你走了那么久,她定是委屈的,定是有些怨你的。”
夜清听了这句话,金黄色的眸子暗了暗,没有再与她多说。她转过身,低下头开始清理洞口的残局。被撕碎的猎物皮毛、溅在雪地上的血迹、野犬慌乱中踩翻的碎石,一样一样用爪子拢到旁边,又用尾巴扫平了雪地上凌乱的爪印。
付见煦也是个眼里有活的,一瘸一拐地走上来,叼住几只散落的野鸡尸体,整齐地码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一豹一狼在月色底下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谁也没有出声。
纪笑语看着她俩的动作,目光在夜清背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会儿。她又极轻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吞没:“你能保护好阿极的,对吗?”
夜清停下了动作。她回过头来,金黄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阿极,是我的。”
阿极生,她生。阿极若是有事,她便不必再活。
纪笑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狐狸眼里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转过身,朝付见煦轻轻摆了摆尾巴。银灰色的狼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她身侧,低下头,纪笑语四肢一蹬,轻巧地跃上付见煦宽阔的背脊。
红毛狐狸坐在银灰色狼的背上,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你好好守着阿极。”付见煦驮着她,四只爪子踏着月光,很快便没入了林间的暗影之中。
洞外安静下来。
黑色的豹子一只兽在洞口善后,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迹才停住。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仿佛感觉不到似的,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来,沉默地站在洞口,金黄色的眸子朝洞里望了一眼。
洞里面,猫虽然拍拍屁股进了洞,趴在窝里摆出一副自顾自舔伤口的样子,可两只雪白的耳朵一直竖着,直直朝向洞口的方向,一丁点动静都没放过。
哼。这只坏崽子都走了那么久了,还说什么“阿极是我的”。
她才不是她的呢。猫是猫自己的,猫是伊一山的老大。
猫正把耳朵竖得老高,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在碎石地上磨出沉闷的声响。白孟极的耳朵尖动了动,循着声音的方向转了小半圈。
夜清叼着那只被她从野犬嘴里抢下来的鹿,一步一步拖进了洞里。
走得越近,那股血腥气越浓重。白孟极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沉。猫能分辨出来,夜清身上气味很杂,有野犬的血、鹿的血、雪和泥,可最多的那一种,是她自己的血腥味。
崽子受了很重的伤。
白孟极的爪子攥紧了一下,她把脸扭过去,将脑袋转向石壁的方向,不肯回头看那只黑色豹子。
哼。她受了伤,又跟猫有什么关系。
猫又不是她的家人。猫又不是跟她一样的豹子。猫又不能帮她舔伤口,她爱伤成什么样就伤成什么样,关猫什么事。
身后传来夜清放下猎物的声音。紧接着是爪子落在干草上的细碎声响,夜清正朝她这边走过来。白孟极把耳朵往后压了压,却听见夜清在她身后不远处卧了下来,紧接着粗糙的舌面划过皮毛,发出细密又规律的沙沙声。
夜清在替自己舔伤口。
白孟极把耳朵捂住了,两只前爪死死压在耳根上,想把那声音堵在外面。可那声音像是长了腿似的,顺着石壁折回来,又从她爪缝里钻进去,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坏崽子。怎么舔了这么久!
猫的爪子都抬酸了,可那只豹子还在舔,呼哧呼哧的,听起来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哼。看来伤得不轻。
白孟极的爪子慢慢从耳朵上放下来。她把脸埋在干草里,闷闷地想。
她伤得那么重的份上,又是冬天,猫若是将豹子赶走,这只没有经历过冬天的豹子怎么挨得过去。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出去两个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要是猫不管她,她在外面怕是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要是死在外面,叫别的兽怎么看猫!
哼!
坏崽子。
自己一只豹说要出去,又说要去找什么跟她一样的豹子,结果呢?找了两个月,找成这副狼狈样子回来了。她不是能干得很吗?小小一只豹打了一洞口的猎物,堆得半山都是,怎么不把自己的肚子喂饱?怎么自己瘦了那么多?
猫越想越气,撑起四肢站起来,走到夜清叼进来的那头鹿面前,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她要把肉全部吃掉,把这只坏豹子辛辛苦苦打来的猎物全部吃干净,叫她饿肚子,叫她饿极了就知道下次不能乱跑了。
她吃了没几口,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大半只鹿,抿了抿嘴,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夜清卧下去。她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超绝不经意地将剩下的鹿肉往身后推了推,正好推到夜清够得着的地方。
夜清本来已经伏在干草上,自己舔着肩胛上的伤口,看见白孟极吃完了不动了,又看见那大半只鹿被推到自己面前,金黄色的眸子动了动。她没有去吃那块肉,反而撑着身子凑上前来,低下头,温热的舌头落在白孟极胸口沾了血的白色长毛上,一下一下舔着,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一舔可不得了。
白孟极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整个身子猛地一绷。她攥紧肉垫,猛地转过头来,一爪子恶狠狠地打在夜清的嘴努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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