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孟极站在原地,眼神一片茫然。心底浮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可她又说不清这份恐慌究竟来自何处。
她眼睁睁看着夜清,等着自家崽子往下说,等着听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夜清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艰难吐了出来。
“我是一头豹子。我该离开这里,去寻找跟我一样的豹子。”
白孟极瞳孔骤然收缩。
她说什么?
自己一爪一爪拉扯大的崽子,说要离开,要去找她的家人?
难道自己,难道伊一山的大家,就不算她的家人吗……
白孟极的胡须微微颤抖,紧紧抿住嘴,绷起一张猫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你……你要走?”
夜清没有给出回答,只是默然转过高大的身躯,背对着白孟极。
白孟极只觉得浑身发冷,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的崽子,真的要丢下她走了。
“你既然要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她厉声喝道,努力撑住猫老大的骄傲。
可黑豹脚下的步子没有半分停顿,只是那素来沉稳优雅的背影,处处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
纪笑语缓步走上前来,柔软的狐狸爪子轻轻拍了拍白孟极的脑袋,柔声安抚:“阿极,别太过伤心。她已经长成大兽,该有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白孟极已经听不进耳边的话语,满脑子反反复复盘旋着一句话——
她的崽子,没有了。
第220章 猫猫养黑豹9
白孟极都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挨回山洞的。
进到自己住惯的山洞,她习惯性四肢一松,重重瘫在铺得厚厚软软的干草堆上,本能地把肚皮敞开来。从前每到这个时刻,总有一团黑色会顺着她的身侧蹭过来,把黑乎乎的脑袋埋在她柔软的肚皮上。
可现在,身侧空空荡荡。
山洞里只有山风穿过洞口,卷进来细碎干枯的松针,沙沙地落在干草上。
白孟极耷拉着脑袋,鸳鸯眼蒙着一层雾气。她闷闷地翻了个身,飞快把柔软毫无防备的肚皮紧紧藏到身子底下,两只前爪揣到胸口,蜷成一团白毛团子。
哼。
猫才没有想那个没有良心的坏崽子呢。
不过就是少了一只总抢猫睡觉地方的崽子罢了。伊一山的老大,怎么会惦记一只自己非要跑掉的豹子。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跟自己这么说着,可往后几日,往日雷打不动的巡山,都少了大半精气神。
山里的小动物们,个个都瞧出自家老大的不对劲。
终于有一只胆子大些的年轻兽,小心翼翼凑上前来:“白老大,夜清……夜清去哪里了,怎么这几日都没有看见她跟着你?”
一句话落下来,周遭瞬间安静。
白孟极浑身白毛骤然绷紧,一张猫脸绷得紧紧的,恶狠狠地出声:“她从此以后,就不是我们伊一山的兽了!不要再跟猫提起她!”
这话重重砸出来,围在周围的一众小动物顿时一片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不知哪只慌乱的小兽,脚下没有留意,“咔嚓”一声踩断地上干枯的树枝。
细微的脆响虽然元,可是在安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
紧接着,窃窃私语又隐隐约约响了起来,细碎的声响钻进耳朵,每一声都像种种挠在猫的心上。
猫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这些。
白孟极强撑着,把胸脯努力往上昂起,维持住伊一山老大该有的模样,不肯叫底下的小兽看见自己半分颓丧。她转过身子,迈着步子,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山洞走去。
方才在外还要硬撑出来的威风,一踏入山洞便尽数垮掉。
她的猫脑袋重重耷拉下来,整条尾巴垂落在干草上,再也翘不起来。
坏崽子。
全世界最没有良心的坏崽子。
她气鼓鼓地扭过头,视线落到山洞角落那一堆干草上。
那是猫的窝,可是夜清总爱睡在那里。
看见这堆草,心里憋的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白孟极几步冲过去,抬起两只雪白的前爪,使劲刨挠。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铺得整整齐齐的草堆,就被她扒得乱七八糟,乱草散得到处都是。
猫以为这样,就能把属于那只坏崽子的气味全部搅散,就能把心里堵着的闷气发泄干净。
可看着眼前这一堆乱糟糟的干草,她那双像琉璃一般漂亮的鸳鸯眼,却一点点泛起红意,眼底漫上来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再厉害再威风的猫老大,此刻也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那堆还残留着夜清气息的干草之中,雪白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一抖一抖。
山洞里安安静静,只有山风掠过洞口的声响,把猫压抑的细碎呜咽悄悄吞没。
她就这么埋在草堆里,哭着哭着,不知不觉便沉沉睡了过去,睡着的时候,也依旧维持着这副蜷在乱草之间的姿势。
……
往后的日子,白孟极表面上依旧按着往日的规律过日子。
每日照旧出门巡山,照旧进山打猎,也没有忘记,该给身子孱弱的纪笑语送去猎物。只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底总像缺了好大一块,空空落落的。
这一日,她叼住一只刚捕到的肥鸟,脚步沉沉走到狐狸洞口。正要迈步上前,视线一瞥,动作猛地顿住。
洞口的碎石地上,一头银灰色的高大狼兽正低着脑袋,将一只山鸡轻轻放到纪笑语的面前。
白孟极叼着猎物站在不远处的树后,呆呆看着这一幕,嘴里叼着的鸟儿差点滑落。
她这才恍然记起,纪笑语身边已经有这头狼了。这狼会为她捕猎,会护着她,会把新鲜的吃食送到洞口。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从前笑语便跟她说过灰狼留下的事情,只是那时候她满心都是夜清离开的事,心里乱作一团,全然没有留意。
原来,就连要照料的小妹,也已经有别的兽好好照看了。
白孟极默默地松开嘴,将嘴里叼着的鸟儿轻轻放在草丛边上。
她悄无声息转过身子,四爪飞快倒腾,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的山洞奔回去。
回到洞中,四处都是冷清。往日洞里总有两道身影,一白一黑,吵吵闹闹,就算不说话,也有彼此温热的气息相伴。如今偌大的山洞,只剩她一只猫了。
心底那处空洞的缺口,越发清晰。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有多在乎那只从小一口一口喂大的崽子。
可等她终于承认自己对崽子的在乎的时候,那只没有良心的崽子,已经远远离开了伊一山,不在她的身边了。
日子一日一日缓缓流淌。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白孟极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原本圆润的身子瘦得轮廓都显露出来,平常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雪白长毛,也失去了往日油亮顺滑的光泽,有些地方乱糟糟地绞在一起。
山里所有的小动物全都看在眼里。
大家都记得,自从黑豹夜清离开之后,他们威风的猫老大,就变成了这副憔悴模样。众兽心里全都了然。
于是某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在山林间。
一只小小的黑色幼崽,怯生生蹲在了白孟极的山洞门口。
白孟极睡不安稳,早早便醒过来,正要踏出洞口出去巡山,冷不丁脚下险些踩到一团小小的黑影,着实被吓了一跳。
仔细定睛一看,原来是狸猫家新诞下的崽子,约莫两个月大,小小的一团,浑身短短的黑毛。
初冬的山风料峭,小崽子被寒风吹得浑身瑟瑟发抖,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白孟极心头一紧。这么小的奶猫,怎么独自跑到自己的洞口来,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祸事?
她往洞内退了半步,歪了歪脑袋,朝小崽子抬了抬下巴,示意:进来吧。
小黑猫浑身毛发炸得蓬蓬的,不知道在怕什么,可本能驱使着,还是一步一步朝着高大的白孟极靠近,想要躲到大猫的身旁,寻求一份庇护。
可越是靠近这只白猫,小黑猫就越是感觉到一股沉沉压过来的气场,叫她心底莫名发慌,连脚步都变得迟疑。
“你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白孟极问道。
小黑猫摇了摇小小的脑袋,细弱的喵呜声轻轻飘出来:“我来陪猫老大。”
白孟极听得一愣,脑袋歪得更厉害了,鸳鸯眼里满是不解:“猫又不是小猫,你来陪猫做什么?”
她说完,低下头,轻巧叼住小黑猫后颈松软的皮毛,把小崽子凌空提了起来。
“快要入冬了,外面天冷,小崽子不可以到处乱跑,猫送你回家。”
小黑猫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四肢僵硬地悬在空中,一动也不敢挣扎,乖乖任由白孟极叼着。
白孟极还心里暗暗点头,感慨这只小崽子倒是十分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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