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本就心存忌惮,被她这股冷锐气势一压,顿时吓得心头一紧,连忙摆手,语气都慌了:“仙长言重了!言重了!简陋寒舍,能容下仙长歇息,是我们的福气,快请进!快请进!”
季司晨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还想说些什么维持体面,手腕忽然一暖。
暮云棠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她,掌心温度温和安稳,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满身的刺。
“多谢婶娘。”
暮云棠声音温软,轻轻一带,便将身侧别扭的少年牵进门内,“我们就暂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不添麻烦。”
季司晨身子一僵,耳尖唰地泛红。
想挣开,又舍不得那点暖意,只能冷着脸任由她牵着。
屋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妇人端上两碗粗茶,神色依旧有些局促,目光总不自觉避开暮云棠。
家中两个七八岁幼童也怯生生拿眼看着她们。
暮云棠淡笑一声,安然落座,指尖轻触微凉的陶碗,温声聊了几句,妇人眼中的防备便散去了不少。
季司晨看着她那三言两语与人交际的本事,唇抿地更紧了。
暮云棠又默不作声地问了句乡间收成与近来安稳。
妇人起初还支吾应付,说到后来,眼底渐渐浮起愁容,长长叹了口气。
“不瞒仙家,这一带近来不太平。”妇人将油灯拨暗了些,压着声音,满脸惧色,“后山夜夜都有怪响,风一吹就跟哭似的,田里秧苗被踩得一塌糊涂,好几家的耕牛也受了伤,牛角都折了一根。”
暮云棠指尖微顿,静静听着。
“村里实在没法子,凑钱去镇上请了修士来捉妖。”妇人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抹无力,“那修士收了我们半年的口粮钱,开坛做法闹了大半夜,最后说……是山里积怨的妖物在报复凡人,凶性难驯。”
季司晨眸色微冷:“男也既已查知,为何不除?”
妇人苦笑一声,皱纹更深:“男也说妖力太强,要彻底镇压,得再添三倍酬金。我们不过是普通农户,连饭都快吃不上,哪里还有东西给男也……那修士临走前说,若是不给钱,不出半月,妖物便会进屋伤人,连孩童都不会放过。”
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桌角,眼神发颤。
季司晨坐在一旁,指尖按着剑柄,冷眸沉沉。
她自小在宗门长大,所学便是斩妖除魔、护佑凡人。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妖物祸乱人间,修士降妖伏魔,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此刻听着妇人的话,少年剑修眉峰微蹙,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适。
她没有开口,只是抬眼看向暮云棠。
暮云棠放下茶碗,红衣微动,起身走到门边。
窗外夜色渐浓,暮色如墨,将整片山野都吞入黑暗。
风从林间卷过,带起细碎声响,听着确实有几分诡异。
可那十里之内的气息之中,却没有半分妖邪戾气。
暮云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色,她回身对着妇人温声道:“今夜我替你们看一看,若是真有东西作祟,我会处理。你们安心歇息,不必害怕。”
妇人又惊又疑,望着她红衣明艳,终究是点了点头,连声道谢。
……
季司晨的识海之中,云絮如棉,轻软漫卷,暖意融融裹着四方。最中央蜷着一团雪白蓬松的毛团,正是猫猫大王的魂体。
她蹭着那片淡红灵瓣,喉咙里滚出连绵软糯的呼噜声,蓬松大尾巴在身后欢快扫动,一遍又一遍,对着云海边缘那道身影霸道宣示主权:“猫就是妈妈的主人!”
季司晨脸色沉了几分,连投向外界暮云棠的目光都骤然收回,冷峭之意凝在眉梢。
“你既说自己是她母亲,怎又称主人?”
猫猫大王抬眼,鄙视地瞥了她一眼。
这般简单的道理,也要猫来教?她又不是妈妈,猫才懒得费神解释。
她只黏糊糊地蹭向灵瓣,软声喊:“妈妈,妈妈。”
只是妈妈又变成了一片花瓣?
季司晨立在云海尽头,一身红衣凛冽,硬生生穿出霜雪般的冷峭。再听见那声黏得化不开的“妈妈”,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嗤笑。
“连人都分不清,也好意思喊得这般亲热。”
猫猫大王蹭动的动作一顿,歪过毛茸茸的脑袋,鸳鸯眸一蓝一金,直直瞪向她。
季司晨抱臂而立,下颌微扬,“这花瓣里的人是暮清绯,不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暮云棠。你不是最黏她、最懂她吗?怎么连人都认错?”
话音未落,雪白毛团瞬间炸毛。
绒毛微微竖起,猫猫嗷呜一声扑跃而上,季司晨肩头又落下狠狠一掌。
“猫没有认错!”
“猫一直都知道!”
“妈妈就在这里!”
猫猫瞪圆鸳鸯眼,理直气壮。
掌心间的国色灵瓣随之泛起淡淡柔光,灵息轻漾间,暮清绯的身影缓缓凝实。她先看向怀中毛团,眸光一软,再抬眼望见一身红衣冷峭的季司晨,眸底覆上一层浅浅戒备。
季司晨微微垂眸,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孤傲模样,语气却不自觉放轻:“清绯,你的母亲,是谁?”
暮清绯微怔,未曾想时隔多年,师徒再见,她开口第一句竟是此问。她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将猫猫护在身后,声线平静:“清绯不知。”
季司晨还想再追,目光却落在那片素来乖乖悬在自己腰间、此刻却如屏障般挡在前方的国色灵瓣上,心头微刺,语气里泄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国色与你神魂相连,我连靠近都难,何须这般防备。”
暮清绯无心再与她周旋。
与猫猫分离日久,牵挂与愧疚早已填满心口,其余纷扰,都已无关紧要。
“主人。”她轻声软唤,温柔得能化开识海云烟。
猫猫立刻丢开季司晨,蓬松大尾巴死死勾住国色灵瓣,呼噜声响彻整片云海。
“妈妈……”
“是我来晚了,叫主人久等。”暮清绯指尖轻拂,抚过她柔软的毛顶。
猫猫蹭得正欢,闻言忽然绷起小圆脸,把头扭到一边,耳朵却竖得笔直,尾巴依旧缠紧灵瓣不放。
“才没有等妈妈!”
“猫只是在这里睡觉!”
“没有一只猫在等妈妈!”
云海轻漾,暖意潺潺,一人一猫相依,连空气都软了下来。
季司晨立在一旁,红衣冷峭,终是无声沉默。
……
入夜后,万籁俱寂。
农户家早已熄灯,唯有窗外一轮残月,冷冷清清挂在天际。
暮云棠等屋内呼吸平稳均匀,才轻轻推开门,红衣无声落地,身形一晃便融入夜色之中。
她步伐轻缓,灵力收敛得一丝不漏,径直朝后山方向而去。
她没有察觉,在她离开的刹那,另一道精瘦的身影也悄无声息跟了上来。
季司晨。
少年剑修一身白衣,却隐隐融入夜色。
她伤势未愈,却依旧身法轻灵,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上,冷眸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进入后山。
月色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
风卷过林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妇人所说的妖物哭嚎。
若是寻常凡人深夜至此,必定吓得魂飞魄散。
季司晨眉峰微蹙。
她压着气息,跟得更近。
暮云棠在一片被践踏得狼藉的田地前停下脚步。
秧苗倒了一片,泥土上印着几处凌乱痕迹。
红衣女子蹲下身,指尖轻轻一碰泥土,便已了然。
……
第91章 世界二修真,47
少年季司晨的识海之中,云絮翻涌,暖意渐成闷潮。
季司晨眉心紧蹙,指节暗暗攥起。耳边那一人一猫的软语黏糊不断,缠缠绕绕钻进耳里,搅得她心绪烦乱不堪,连灵力都有些浮躁。她越听心头越是闷堵,索性冷着脸封闭五感,不愿再听半句。
一遇上关乎那个红衣女人的事,她便像失了心智,连最基本的清醒都守不住。
那猫妖分明要与暮清绯结契,她却在这里吃些无名无分的飞醋。
更何况,那人一直欺瞒于她,从头到尾都未吐露半句真话,她又有什么理由为这样的人动心,为这样的人乱了道心。
季司晨冷哼一声,墨色眸底冷意沉沉,干脆彻底背过身去,将那一片黏腻温存隔绝在外,周身气息冷峭如冰。
暮清绯却始终未放松半分警惕。
她指尖微动,国色灵瓣凌空舒展,淡红柔光层层漾开,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结界,将自己与猫猫牢牢护在中央,隔绝外界一切窥探。她这才稍稍松气,垂眸望向怀中毛团,“主人,你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她尚未得知母亲带她来百年前的用意,更是猜不到为何将猫猫大王与师尊也牵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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