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青竹端来晚膳,瞧着两人和和气气的模样,便知道公主这一场气又消了,暗暗松了口气。膳后,木锦陪着玉瑶在廊下慢慢走了两圈消食,晚风送来院中栀子花香,月色一点点升上来。
廊下挂着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玉瑶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小腹,另一只手由木锦牵着。走到第三圈,她便有些乏了,靠在廊柱上喘气。
木锦连忙扶她坐下,替她揉了揉腿,又低声问:“要不要回屋歇着?”玉瑶摇摇头,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木头,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跟我一样,爱跟你闹别扭、吃飞醋?”
木锦失笑:“那也无妨,随公主便是。”玉瑶不满意,拧了她胳膊一下:“谁要随我这些小性子。”
木锦便又顺着她道:“好,随我,沉稳些,不让公主操心。”玉瑶这才点头满意。
两人在廊下坐了片刻,夜风微凉,木锦解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玉瑶肩上,将她半揽进怀里,一同望着那轮新月慢慢爬上檐角。
回到内室,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两人便歇下了。榻上宽大,木锦始终让玉瑶靠着自己一侧睡,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腰腹之间,生怕她翻身压着肚子。
玉瑶躺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缓,却忽然又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开口:“木头,今日那酸杏,明日再买一坛回来。”
“好。”木锦低声应着。
“只买给我一个人吃。”
“只买给公主。”
“也不许想着二姐姐。”
“不想。”
玉瑶这才满意,嘴角噙着笑,沉沉睡去。木锦却还醒着,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怀里人的睡颜。她睡得安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腹上。木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在她额上轻轻落了一吻。
月华如水,照在相拥而卧的两人身上,那份孕中的小小醋意,便在这相拥与低语里,悄然化作了更深的甜蜜与依恋。
而木锦望着怀里这个因有孕而愈发娇气的妻子,心头非但不恼,反倒满是宠溺与满足——她这一生,能这般宠着她、惯着她,看着她为自己吃醋、撒娇,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窗外月色正明,夏虫在庭中低低地鸣唱。木锦闭上眼,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了些。
她想,等孩子出生长大,她便要把这些孕期里一桩桩小小的拌嘴、一场场小小的醋意,都讲给孩子听,告诉它:你娘亲怀着你的时候,便是这样又娇又俏,被你娘我捧在手心里,宠了一日又一日。
这便是她们一家三口,在这盛世年月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第52章 番外五:小念瑶
自有了小念瑶,木锦与玉瑶的日子,便愈发热闹起来。
隆冬未尽,府里却比外头任何一处都要暖和。
东暖阁窗下盘着暖炕,柜上摆着沈晴开的几味产后调养的药材,床头挂着青竹亲手绣的小老虎,案上一只白瓷碗,终日温着下奶的甜汤。
外头的雪一阵一阵落,屋里炭火烧得通红,人影、灯影、小小的摇篮影,叠在一处,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与甜汤气。
玉瑶初为人母,手忙脚乱,不是忘了给小念瑶换尿布,便是半夜被她哭醒,抱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起来,这位从前在宫里捧着书卷、抚着琴弦,头一回面对这样一团小小的、软软的、说哭就哭的小家伙,当真是束手无策。
换尿布吧,手忙脚乱间不是把带子系歪了,便是被小念瑶两条小腿一蹬,踢得满床都是。
喂奶吧,小家伙吃得急,常常呛着,玉瑶便慌了神,又怕她噎着,又怕她饿着,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到了夜里,小家伙一哭,她从梦里猛地惊醒,吓得心口直跳,把人抱起来,颠也不是,拍也不是,只会低头喃喃:“不哭不哭,娘亲在这儿呢……”偏偏那哭声半点不买账,哭得她自己额头上都冒了汗。
青竹在旁瞧着,又急又想笑,好几次要上前帮忙,都被玉瑶红着脸摆手挡回去:“本宫、本宫自己来。”
她嘴上逞强,怀里却抱得越来越僵,胳膊酸了也不敢换姿势,生怕一动就把小家伙弄醒。
木锦却格外有耐心,白日里处理完军务,夜里便亲自照料小念瑶,抱着她轻轻摇着,哄她入睡,竟比玉瑶还要熟练几分。
也不知她这份耐心是从哪里学来的。白日从营中回来,她卸了甲、换了家常衣裳,第一件事便是踱到摇篮边,俯身看看女儿睡得安稳不安稳。
若是小念瑶醒着,她便把人抱起来,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揽着小屁股,姿势标准得叫青竹暗暗称奇。
换尿布、拍奶嗝、夜里起来把尿,她样样上手;小家伙在她怀里一哭,她便轻轻晃着,低头跟她说些半懂不懂的话,不出片刻,那小丫头竟真能安静下来。
玉瑶瞧得又纳闷又服气,第二日拽着她追问:“木头,你这些本事,打哪儿学来的?”
木锦把怀里的小念瑶颠了颠,一本正经地想了想,回道:“微臣前世在军中,带伤兵、哄新兵蛋子,都是一样的道理——先抱稳,再轻晃,顺着气儿拍后背,哼两声,便好了。”
玉瑶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少拿军中那套往孩子身上搬。”话虽如此,她心里却越发软和。她从前总觉得自家这位将军身上带着沙场的冷硬气,没想到对着这么小一团血肉,竟能沉下心来,一寸一寸地学,一步一步地做。
这一日夜里,小念瑶又哭了。
外头北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纸轻轻发颤。夜已经深了,、昏黄的光把摇篮边的小围栏照出一圈柔柔的影子。
不知是三更还是四更,小念瑶在隔壁的小床里哼唧了两声,随即扯开嗓子哭了出来,哭声又急又脆,在静夜里格外清亮。
玉瑶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推了推木锦:“木头,念瑶又哭了……”
她话说到一半,眼皮还黏在一处,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声音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睡意。
这些日子夜里小家伙哭醒几回,她早已被熬得眼皮发沉,方才那一阵本来睡得正沉,被哭声一惊,浑身都乏得不想动。
木锦睡得本就浅,孩子一哼唧她便醒了,动作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先披上一件外衣,免得夜里凉着,这才俯身把女儿从小床里抱起来。
小家伙哭声一起,小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吐着小泡泡。木锦把她揽进臂弯,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脚步在屋里慢慢地踱,嘴里低低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词儿含混,调子却舒缓——说起来,也不是玉国的曲子,倒像是她前世记忆深处,乡间哄孩子的歌谣,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
小念瑶起先还抽泣,小鼻子一抽一抽,抽着抽着,便在那一下一下的拍抚里,渐渐平静下来,只余几声细细的呜咽,混在木锦低沉的哼声里。
她哄了许久,小念瑶才渐渐止住哭声,又睡了过去。
屋里静下来。木锦抱着孩子站在窗边,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雪光,低头瞧了瞧。
小家伙眼睫湿湿地粘在颊边,嘴角还翘着一点,像是哭累了,睡得格外沉。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木锦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小床,替她掖好被角,才又轻手轻脚地躺回榻上。
榻上被褥还留着她先前睡出的温度。玉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木头,”玉瑶靠进她怀里,迷迷糊糊道,“你怎的这样会哄孩子?”
木锦低声道:“我也是头一回当娘,不过是多哄了几回,便顺手了。”
她说着,侧身把玉瑶也揽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后背,轻轻顺着。玉瑶浑身发软地贴过来,脸颊压在她肩窝里,声音又轻又哑:“我瞧着你倒是熟练得很,倒像养过几个似的。”
“哪能呢!”木锦低笑一声,胸腔轻轻震着,“微臣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头几回抱她,胳膊都僵得不知道往哪儿放;换尿布时,被她一泡尿溅了一手,青竹站在旁边笑了半日。只是哭得多了,便摸出规律来了——她先是撇嘴,再是哼唧,到哇哇哭出来,多半是饿了、尿了,或是想让人抱;拍一拍、走一走,气顺了,也就好了。”
玉瑶闻言,心头又暖又软,轻声道:“木头,辛苦你了。”
这些日子,木锦白日里要入朝、要练兵,夜里依旧次次起身,从不叫苦。她嘴上不说,心里都一笔一笔记着。
木锦环着她,低声道:“不辛苦。能守着你和念瑶,我心里,欢喜得很。”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生产那一日受的罪,微臣看在眼里。这点夜里起来抱孩子的事,算得了什么!”
玉瑶靠在她怀里,渐渐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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