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思源迷迷糊糊跟周柯说了会话,最后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疼昏了。
布洛芬终于找着位置起效了。
昨天晚上是挺疼的,但每次过去之后就忘记自己是怎么疼的了。纪思源满血复活,第二天揣着那版过期但有效的布洛芬还是去练车了。
她住得近,来得早,驾校还没几个人,连教练都没来。纪思源例行发消息问候了一下教练。
【教练】:钥匙在车上,自己去开。
这太好了!
不是,这也太爽了!
她的车技比自己想象的要好,除了有回开S弯太快确实栽沟里了,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教练对她的指导一般都是:“开慢点。”
但她第一个项目就挂了。
呃。
现场补考不过就得下次再来了,太麻烦。纪思源自己也捏了把汗,好在有惊无险。
纪思源考完到大厅,还有一位学员没考完。
教练在外面看监视器,比她还紧张:“第一个就压线了,我都想死咯这次过不了了,还好又给你过了。”
“我也以为过不了了。”纪思源说。
“你好像不会紧张的。”
淡人是这样的。纪思源还是澄清了一下:“紧张啊,我紧张的。”
2020年3月20日晚,驰援武汉的医疗队回家。
警车开道,对向的车自动停下来行注目礼。挂着红色横幅的大巴穿过路灯,穿过深夜,窗玻璃后一张张看不清的、戴着口罩却盈着泪光的脸。
大巴开往隔离酒店,还需要隔离休养十四天才能回家团聚。
“嗯,那我先回家收拾一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周柯的脸上。只隔了一步之遥,却只能通过视频见面。
“不用收拾,你们两个照顾好自己就行。”周阿姨憔悴的脸色都掩不住的喜悦,“这么长时间都熬下来了,隔离四舍五入就是休息了!可算能休息了。”
“阿姨多睡觉!吃饱睡,睡饱了吃!”纪思源说。
“嗯,好。”周阿姨笑着应下,“你们也回家吧,大晚上的,注意安全。”
周柯摇上车窗。屏幕光熄灭,昏黄的路灯不足以照亮她的脸,纪思源只能看见她侧脸冷峻的曲线,睫毛一眨一眨。
她对周柯总是有探索欲的,但是周柯想要隐藏的时候,她从来都是识相地在一旁扮演没有存在感的、令她安全的空气。
她忽然魂游天外地想起周柯的眼泪。
她唯一一次见过周柯流泪,还是她弄哭了周柯。
周柯挂上档,踩着油门转方向盘,驶上路面。
纪思源家太远了,她们出门已经跟家里打好招呼到周柯家了。
周柯停好车,两个人从停车场负一层电梯上楼。电梯间灯光亮堂,纪思源瞥到周柯微微发红的眼眶,但还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楼层数变化着。
新年初过,碰头的人少了,但烟火气息还在。对门换了新的对联:“招财进宝年年好,猫肥屋润事事顺。”
门上的正方形红纸上还印着硕大一只猫。
周柯家仍是去年那副,已然褪色成更加浅淡的红。
纪思源把电脑包放到鞋柜上,摸到上头落的极薄一层灰。
周柯打开鞋柜,纪思源踩掉鞋跟,正准备换鞋,周柯一个转身就抱住了她。纪思源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了,回抱住她。
入夜了天气凉,她们从停车场走进屋这段路外套就沾了些冷气。
纪思源刚刚抬手拍了拍周柯的背,周柯已经松开手,转回去从鞋柜里拿出了两双鞋。
纪思源换上鞋,几乎以为那个短暂的拥抱是自己的幻觉。
“我先去洗个澡,换个床单被套。”周柯合上鞋柜。
“好。”
外套穿着太热,脱下太冷,纪思源拉开外套拉链,抱着电脑包坐到沙发上。她还得上课,把电脑也带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她拿出电脑,打开这周要做读书笔记的电子书。
周柯从房间里收拾了一身衣服进了浴室,又出来了。
“忘记什么了吗?”纪思源抬眼问。但是忘了什么,不应该是进房间找吗?
“你可以和我一起吗?”周柯既没离得太远,也没走得太近。
“一起……?”纪思源没说出口的用表情问了,她确定自己没有误解周柯的意思,脑子里还在不明所以地天人交战,手已经合上电脑,“那我先找个衣服……”
不喜欢隔着外套的拥抱,离得太远了。
她们把家里的床单被套都换了。
小区毕竟人口密集,纪思源妈妈总担心她们混了个红码回不来,次日就回纪思源家了。
十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眨眼就过去了。周柯要提前一天回家。
“你跟我一块吗?”周柯慢腾腾收拾着行李。纪阿姨太过操心纪思源,或许不会放心纪思源跟她一起回家待段时间。而且,理由也不太成立。
纪思源半倚靠在桌子边缘,迟疑着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纪思源总感觉不合适,周阿姨终于回家,自己不适合掺和一脚。掺和进去不合时宜,置身事外太过疏离。
周柯知道纪思源什么意思,本来要顺势让这个问题在默会中揭过,但她们之间总是有些阴差阳错的错频,看似在说一个问题,实则牛头不对马嘴。周柯问:“哪里不合适?”
“就是不太合适……”
周柯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纪思源只是垂着眼睛思考,就知道她只是没理清楚自己的感受。她往纪思源身上靠:“你觉得哪里不合适?”
“有点……”纪思源斟酌着措辞,“感觉有点超出同学关系可以解释的范畴。”
其实只要她们不认,一切都可以用“关系好”解释。
周柯一瞬间莫名有些热血上头:“那就跟我妈出柜。”
第66章 家事
“那就跟我妈出柜。”
纪思源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像在崖边坠落那般产生一种失重感。二楼没有别人,她还是几乎惊慌地往没有关起来的房门看了一眼。
出柜?
她从来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还是不要吧……有些太快了。”纪思源说,“他们应该接受不了。”
可是什么时候说出来他们能够接受?他们的观念就是接受不了这件事,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不论什么时候说,都免不了一场伤筋动骨。
至少,她现在还不想面对。
“嗯。”周柯知道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她不该问出口的,哪怕本身就知道答案,理智上也能接受,但真的听到纪思源说出来还是会感到难受。
周柯回去之后,下一次再见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这几个月每天醒来第一个见到的是周柯,闭眼入睡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周柯,甚至半夜迷迷糊糊醒来还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不能天天看见周柯,她会很不习惯的。
纪思源被混沌的空虚感攫住,凝滞的空气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明明她们是恋人,可是她们之间的联系却依然纤弱如蛛丝,风轻轻一吹就能断。
她现在拒绝了周柯,那就是否定了自己的立场,她该用什么理由再跨越风险去见周柯?
纪思源忽然想起她之前还说过:“什么关系都好,只要其中一个人不放手就不会走散,两个人都向彼此靠近就不会断开。”
可是只要其中一个人放手,就是会渐行渐远,另一个人也迟早会放手的。
也许,疲累追逐背影的时候,会碰到另一个治愈自己的灵魂,也不必非执着于原来的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的非谁不可的。一切的痛苦都只是起初的疼痛,时间会让所有创伤变得不痛不痒。
纪智行今年上初三,毕业班的学生已经返校了。临近中考需要填报很多材料,他自己不会填,爸妈更不懂这些,都是纪思源弄的。连挑选学校和专业都扔给了她。
纪思源既庆幸周柯回去得正是时候,不用看见这些乌烟瘴气,却也失落。
每每感到心力交瘁,纪思源就知道她的耐性即将告罄。纪智行成绩不好,她查的学校都跟她以前自己填志愿了解的不是一个档次。她当年也没怎么做功课,成绩摆在那里,她只要填最好的学校就行。她翻了数个帖子,在一堆鱼龙混杂的信息里挑花了眼。但看来看去,这些对她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学校,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她更不知道纪智行想要什么,想学什么,挑了几所学校交差了。
他没多久就回来了,说是不想去中考,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饭也不愿意出来吃。只能听到他在房间里嚎啕大哭,发出近乎自虐的声音。
纪爸爸猛踹门板,想破门而入,但木门结实,无法撼动。
“智行,有什么事出来再说!”纪妈妈敲着门,“不去学校就不去学校!”
里面的哭声依旧没有止歇,甚至更加崩溃地发出了几声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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