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柯会很难过的。
第74章 贵州
纪思源手指一动,茫然地盯着床顶,心脏还兀自跳得飞快。
她拉开床帘,透过门顶的玻璃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全然黑了。她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难怪做噩梦了。这个梦做得她晕晕乎乎地,像是弹指一挥间就过了好多年。
她看到手机上的考试日程安排,找回几分实感。
屏幕跳转出周柯的通话邀请,纪思源刚刚平复的心脏又猛跳一下。
“在复习吗?”
“没有……刚睡醒。”纪思源睡得乏力,说话也软绵绵的。
“我正好在师大门口。”周柯说,“如果要抓紧复习,那我就改天再来。”
“等我一下!”纪思源急匆匆下床换了鞋,拽着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着衣服就出门。
校门的管控比起初宽松多了,她轻车熟路混了出去。
周柯站在路墩边,身旁还拉了个行李箱。隔着口罩,纪思源都能隐隐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周柯张着手臂抱上来,充电似的环住她:“好困好困……”
周柯的期末周持续了几乎有小半个月,纪思源从睡眠数据看到她每天两三点睡七点就起。高考那阵也没见她这么累。自己虽然结束晚,但其实只是考得晚,现在剩下一门没考,中间大片的空闲时间没什么事做就写写课程论文。
“今晚回去就开始大睡特睡。”纪思源说。
“阿姨怎么说?”周柯问。
“她……她不同意。”纪思源说,“感觉出省太危险了。”
溜冰危险,出省也危险。
“嗯……”周柯微微直起身,“你把阿姨的微信推给我,我来跟她说吧。”
“嗯。”纪思源眼眶一热。
“放心吧,我肯定会照顾好你的呀。”周柯说。
纪思源也不知道周柯是怎么跟她妈妈说的,她妈妈也没主动找她说话,像是完全没有这件事一样。
纪思源收拾行李还在忐忑。她当真要出省吗?票都订了,自然是真的。
她在这个划定的安全圈待了太久,写在基因里的狩猎本能让她战战兢兢不敢掉以轻心。纪思源提前一晚收拾好行李,考完试立马拉着行李箱往高铁站狂奔。寒假回家的人实在太多了,纪思源在安检上花费太多时间,看了八百回时间,终于赶到检票口。
“阿姨!”李欣悦大喊。
周柯走过来,帮她拉行李箱。
“还以为你赶不上了!”周雪桦的信息还在聊天框没发出去,焦急得催了她好几回。
“急性子就是这样,列车都还没发车呢。”周柯说。
“妈妈,阿姨也跟我们一起去吗?”李欣悦仰头问。
“是啊,阿姨也去啊。”
她们把座位之间的扶手拉上去,三连座变作一排,周雪桦还买了一大袋零食车上吃。
“周柯有跟你说我们要进山吗?”周雪桦戳了支牛奶给李欣悦。
纪思源闻言扭头看向周柯,周柯龇牙一笑。
“现在骗都骗来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周雪桦笑道。
五个小时的高铁虽然坐得腰疼,但下了高铁,纪思源就开始怀念四平八稳的踏实感。周雪桦婆家的亲戚开车来接她们,贵州的山路九曲十八弯,她们在座位上跟着转弯的惯性力左晃右倒。
李欣悦晕车,趴在周雪桦身上。她把整个车窗摇下来,拍拍李欣悦:“睡觉吧睡觉吧。”
前排的冷风呼呼灌进来,冻得纪思源半张脸都麻了。
周雪桦说:“晕车的记得跟我说,我已经准备好塑料袋了。”
天已经黑了,车子打着车灯又是一个S型大转弯。纪思源握着周柯的手一紧,往她那边贴过去。周柯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着顺毛。
妈耶,贵州人均车技都这么高吗!
不知道是吹了风还是车子转弯把她的脑浆摇匀了,纪思源下了车走路都晕,根本听不清别人说话,跟周柯咬耳朵:“雪桦姐刚刚说什么?”
周柯说了几句话,但又被风卷走了,纪思源只听见她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周柯重重地咬字,“雪桦姐说这里都是打火锅的,不知道你吃不吃得习惯。”
她的语气骤然一轻:“这回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纪思源应声,进了屋后脑子开始蜂鸣,但还是能听见别人说话的。
“你晕车么?”周柯捏了捏她后颈。
“小时候晕,后来不晕了。”纪思源说。
她们烤着火吃完晚饭,姐夫把锅碗瓢盆收拾了。
周雪桦拿上包:“走吧。”
纪思源不解但照做,路上才捋清楚,吃的地方跟睡的地方不是一块儿的,隔着好几公里呢。
偏生热水器还坏了,只能现烧水。李欣悦洗完,纪思源就洗了,爬上床已经一点半。
雪桦姐怕她们冷还加了床被子。贵州的冷是渗透的,冷空气比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还要环绕,纪思源裹着厚厚两层被子瑟瑟发抖。
周柯终于洗完澡进来。
“好冷好冷,怎么这么冷。”纪思源牙齿都在打架。
周柯钻进被窝里贴着她:“好点了吗?要不要再烧个热水袋?”
“不用……”纪思源掖了掖被子,搂住她,“你不要走了,你一走冷气就进来了!”
睡到半夜,纪思源正迷迷糊糊,听到周柯说:“我快掉下去了……”
她探手一摸,周柯的另一侧已经彻底悬空,连被子都往下掉了半截。她往床中央挪了挪,“太冷了……”
周雪桦昨晚两三点才睡,第二天清晨还是风风火火的。
午饭又得到昨晚吃饭的地方开灶。姐夫在处理食材,她们几个缩在火炉旁边烤火。
姐夫看周雪桦还在玩手机:“你妹千里迢迢来你家,你不好好招待她们?”
周雪桦说:“现在我又带她们来你家,你也要好好招待我才是。”
雪桦姐说一会吃完午饭还要去医院做核酸检测。
“为什么还要做核酸?”纪思源问。
“还没进山呢!”
“原来还没进山吗……”原来还没进山吗!
周雪桦看她表情呆呆的没忍住笑起来:“把你卖到大山你怕不怕?”
“你别吓她。”周柯警告道。
纪思源看着车窗外晃过的“自治州”路牌,内心泛起隐秘的兴奋,像在游戏里解锁新地图那般充满了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探索欲。不对,不是游戏里,她就是解锁了新地图。
青灰的旧瓦、粗粝的青石、褪色的朱门,无一不透露质朴感。她们跟着姐夫到村口登记了外来人员入村记录。
这回吃和睡的地方没有分开,她们的晚饭就在厨房里面吃的。甚至晚饭的时候,嬢嬢还在热锅炒菜端上来。
李欣悦的叔叔还是伯伯拿出来一大瓶葡萄酒,给众人斟了酒,正要给周柯也倒一杯,周雪桦连忙制止:“她们两个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上大学了吗?”他问,“大学生喝点酒不怕的!”
“没事没事,我们打小就喝酒了。”另一个亲戚也在笑。
“不行不行,她们酒量很差的。”周雪桦极力劝下。
纪思源本来觉得没什么,埋头吃饭时,李欣悦的叔叔还是伯伯开始感慨今年人齐全:“干一杯干一杯!”
众人纷纷起身,纪思源忙放下嘴里咬着的肉,举起自己的果汁和大家碰杯。
祝酒的人一起身,全桌人就碰杯干了,一顿饭干了好几杯。
他们吃得快,李欣悦的叔叔还是伯伯已经有些醉意,姐夫扶着他先离席了。吃到最后只有她们仨。
“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周雪桦手里的筷子停下,侧耳凝神。
“好像有婴儿在哭。”周柯说。
“是小孩哭还是猫叫?”
“当然是小孩哭啦!”周柯说。
“你们待会别走,留下来陪我洗碗!”
她们洗完碗从厨房出去,天台的亲戚热情邀请:“来嘛,一起烤火嘛。”
“你们去烤火吧,我去收个衣服。”周雪桦遁了。
纪思源和周柯对视一眼,盛情难却,拘谨地坐下了。
“还在上学是不?上高中还是上大学?”
“上大学了。”纪思源笑容可掬。
“雪桦是你们的嬢嬢吗?”大娘问。
另一个年轻点的阿姨纠正:“不是嬢嬢,是姐姐是吧?堂姐还是表姐来着。”
“是堂姐。”周柯说。
纪思源凑近周柯耳边小声问:“嬢嬢是什么意思?”
她一早就想问了,她们好像管绝大部分的女性亲戚都叫嬢嬢。
“好像姑姑、姨妈、婶婶都叫嬢嬢,没有血缘关系的好像也能叫?”周柯思索着,“可能类似‘阿姨’吧。”
她们捋着族谱就开始用贵州话聊了起来,她和周柯只能微笑,假装融入,假装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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