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珞欢看着阮丛眼中的坚持,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徒劳。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放弃劝说。她移开视线,望向医院里面,“行吧,随你。”
蒋珞欢说完这四个字,便干脆地转身,正要离去的时候,却被阮丛叫住:“等等。”
她脚步顿住,侧过身。
阮丛还站在原地,她看着蒋珞欢,缓缓地说:“那个……方便加一下微信吗?”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更稳妥的理由,“后续林老师康复的情况,还有……医药费的事,可能……有需要联系的地方。”
那语气,配上她端正却略显局促的表情,和有些染了红的耳尖,让蒋珞欢忽然觉得有些可爱。
明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联系方式交换,可眼前这位阮书记,硬是透出了一种生怕冒犯、怕被拒绝的谨慎,就还……挺“老干部”的。
蒋珞欢的嘴角又弯了弯。
于是,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了自己的二维码,手臂一伸,将屏幕朝阮丛递了过去。
阮丛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微怔了一下,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她点开扫码,摄像头对准蒋珞欢的屏幕,申请发送。
蒋珞欢垂下眼睫,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很普通的蓝天,昵称就是规规矩矩的“阮丛”。
她通过了验证。
“加好了。” 蒋珞欢收起手机,抬眼看向阮丛,歪着头笑了笑问,“还有事吗?阮书记?”
正要说“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的时候,阮丛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还有,我觉得……你不会真的吃了我。”
蒋珞欢已经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又转了回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为什么这么说?”
阮丛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接迎上蒋珞欢带着玩味的眼神。
“因为……” 阮丛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你的眼神里,看到了歉意。”
蒋珞欢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带着兴致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习惯了被人注视,被欣赏,被揣测,但那大多停留在表面,比如她的衣着,她的笑容,她展现出的恰到好处的魅力。
可“观察”这个词,用在阮丛的身上,似乎是不一样的。它意味着穿透那些浮光掠影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地方。
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原来一直安静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偷偷地、认真地观察着自己。
蒋珞欢心底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微妙。
随即,她明媚地笑了起来,“哟,”她微微偏头,眼波流转,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调侃,“阮书记还会看相呢?”
说罢,她转过身,背对着阮丛,抬起手臂,在空中随意地挥了挥。
“慢走啊,阮书记。”
蒋珞欢挺直着背脊,朝着住院部走去,没有再回头。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而留在原地的阮丛,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是一张抽象艺术画、昵称只有一个简单英文“Joy”的联系人,微微扬了扬嘴角,将手机小心地收好,也转身,独自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第4章 糖炒栗子
林知韫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终于开始缓慢地复苏着。医生允许她进行一些基础的复健活动,强度不大,无非是扶着栏杆慢慢行走,或是做一些简单的关节活动。但过程却远不如预期顺利。
蒋珞欢几乎每天都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复健室的角落,看着林知韫与自己的身体抗争。
这一周多,吕贵芳倒是来过几次。而阮丛,自那天在病房里出现又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
这天,傍晚时分。林知韫在一天的复健后疲惫不堪,早早沉入睡眠,呼吸轻缓。
蒋珞欢轻轻带上门,走到病房外的长廊,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下。连日来的奔波、陪护,一股疲惫感悄然袭来。
她原本只是想坐着歇口气,可不知怎的,身体靠着椅背,眼皮越来越沉,竟让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蒋珞欢才缓缓睁开眼。
然后,她看见了阮丛。
就坐在自己身边,那张长椅的另一端。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看清阮丛的侧脸。
阮丛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不知在想什么。
蒋珞欢一时没有动,有些恍惚。
直到阮丛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护士站隐约的谈话声,以及她们之间,那无声流动的空气。
“来多久了?”蒋珞欢撑着椅面,让自己离开靠背,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慵懒。她没看阮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多久。”阮丛缓缓开口,“刚来县里送份文件,顺路……过来看看。”
“最近工作上有点忙,”阮丛又补充了一句,“听吕主任说,林老师已经开始复健了。”
“嗯。”蒋珞欢这才侧过脸,看向阮丛。
阮丛坐姿端正,只是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是开始了,不过……”蒋珞欢顿了顿,“没那么顺利。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她这情况……还需要一阵子。”
“什么情况?”阮丛转过头,目光与蒋珞欢对上。
蒋珞欢迎着她的视线,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离阮丛近了一些。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开口,“她这是心病。”
“我过几天,”蒋珞欢继续说,“给她医一医。”
“你是……”阮丛脱口而出,“心理医生?”
蒋珞欢先是一愣,随即真的笑出了声。
“我只是,”她看着阮丛说,“比较了解她。”
阮丛微微侧身,从长椅另一头拿起一个包装朴素的礼盒,递到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纸盒不大,用简单的深色包装纸裹着,系着粗糙的丝带。
“这个是吕大有的爱人买的。”阮丛目光落在礼盒上,“托我带过来……给林老师。当时场面混乱,打伤了林老师,他们也很后悔,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蒋珞欢的视线扫过那个礼盒,嘴角的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她轻轻“呵”了一声,骤然打破了走廊里刚刚平和的氛围。
“后悔?”她重复这个词,“习惯了饭来张口的人,会懂得感恩吗?没有饭了,就打恩公?嗯?”
阮丛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蒋珞欢话音落下,才抬起眼。
“其实,”阮丛开口,“助学基金这件事,从一开始,我是不赞成的。”
“我不希望他们养成这种习惯。”阮丛继续说,“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劳动创造价值。直接给钱,给物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助长依赖和理所当然。”
“所以,”阮丛依旧耐心地说,“他们的孩子,我找回来了,已经继续上学。邱虎和吕大有,也外出务工去了。乡里帮忙联系了靠谱的招工渠道,虽然辛苦,但能靠双手挣到实实在在的钱。”
蒋珞欢看着阮丛,脸上的讥诮慢慢褪去了。
阮丛就坐在那里,穿着单薄的外套,说着最朴实无华的话,没有高谈阔论和自我标榜,只是讲述着她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她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她一直以为阮丛是那种典型的、带着理想主义光环却不懂变通、甚至有些“滥好人”的基层工作者,以为她的坚持是迂腐,她的负责是自我感动式的背负。
可此刻,阮丛话语里的逻辑、选择,以及那份“不赞成”背后对人性清醒的认知,都反射出了蒋珞欢自己先入为主的傲慢。
她错看了阮丛?
蒋珞欢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阮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前几天,栖山市那边有个建筑公司,我去谈了一下。”阮丛缓缓开口,“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资金,虽然不算多,但足够把村小那个坑坑洼洼的土操场,修成水泥的。孩子们以后上体育课,跑步,就不用再担心摔跤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我跟隔壁两个村的驻村书记也商量过了,我们有个初步的计划……以后,看情况,也许能把几个村的村小合并起来。资源集中一点,师资力量也能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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