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哽咽着说,“都这时候了……你、你还惦记这些没用的东西……”
比起那些身外之物,你的安危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啊。
蒋珞欢靠在枕头上,看着阮丛,缓缓地说,“我去镇上取快递的时候,快递驿站的店员跟我说,有个包裹好像找不到了,让我进去仓库一起找找看。我当时下车下得有点急……”她顿了顿,“车门可能只是带上了,没锁。”
“就是那几分钟的空档,给了他们机会,对我的车动了手脚。刹车油管,或者别的什么。如果我当时锁了车,或者警惕心更强一些,”她轻轻吸了口气,“我那辆车的防盗和安保系统其实很不错,不会那么容易得手。”
她看着阮丛眼中瞬间涌起的泪水,“所以,阮丛,你听清楚。这次出事,是我自己粗心大意,给了坏人可乘之机。别把什么错都往自己头上揽……明白吗?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好没出息。
说好了不能再在她面前哭的。
可怎么……怎么能不是自己的问题呢?
原本这些事,和蒋珞欢都没有关系啊。
“听吕主任说……”蒋珞欢的声音再次响起,“是阮书记你,把我从快要掉下悬崖的车里弄出来的?手都砸破了……”
她看向阮丛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给我看看。”
阮丛眼泪流得更凶了,语无伦次地抽泣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你来,是我不该让你看那些账,是我连累了你……差点,差点就……”
之后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蒋珞欢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有打着点滴的左手,有些费力地朝着阮丛的方向,抬了起来。
然后,那只手,越过了病床的栏杆,轻轻地落在了阮丛毛茸茸的发顶上。
那个姿势并不顺手,动作有些笨拙,但她依旧很轻很轻地,揉了揉。
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带着看穿她所有恐惧和自责的包容。
也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疼惜。
过了许久,直到阮丛不再哭了,蒋珞欢才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阮丛湿漉漉的眼睛,最终,只说了一句,“乖,人没事就好。”
***
接下来的日子,蒋珞欢在医院住了差不多两周。
伤势本就不算太重,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很快。颈托摘了,脚踝消肿了,身上的淤青也慢慢淡去。
林知韫请了假,一直守在医院陪护。
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可蒋珞欢心里某个地方,却像缺了一角。
她总是在不经意间,看着病房门口,或是在走廊散步时,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眼神清亮、会在清晨的河边对她笑,会在危险时刻发疯般冲下来救她的人。
可是,没有。
一次也没有。
阮丛就像突然从她的病房周围蒸发了一样。
吕主任和几位信得过的村里婶子轮班守在门外,细致周到,但绝口不提阮丛。
蒋珞欢问起,她们也只是说“阮书记忙村里的事呢”、“手伤了也得处理工作”。
起初,蒋珞欢以为她只是太忙,或者手上伤得不方便。
可一天,两天,三天……直到她出院那天,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仿佛那天夜里昏暗病房中落在发顶的轻柔抚摸,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只有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每次期待落空时的失落,提醒着她——
阮丛在躲着她。
***
蒋珞欢出院那天,是个薄阴的天气。山里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润,但小院上方的天空,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闷。
车子驶入村委小院时,阮丛正蹲在院子角落那畦青菜地边,心不在焉地拔着杂草。听到引擎声,她没有回头。
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停下,独属于蒋珞欢的气息靠近,她才像是终于无法再躲避,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半个月不见,蒋珞欢清减了些,脸色仍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脖颈上的护具已经取下,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僵硬。她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站在初夏微凉的风里。
阮丛的手无意识地在沾了泥的裤腿上蹭了蹭,垂下眼睫,避开了蒋珞欢的视线,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蒋珞欢目光落到阮丛已经拆掉厚重纱布、只贴着几块创可贴的手上,“手怎么样了?”
阮丛将手往身后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蒋珞欢一下,又垂下,“没……没事了啊。都快好了。”
蒋珞欢静静地看着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步,又一步,直到停在阮丛面前。
“是么,” 蒋珞欢微微挑起了眉,“那你怎么不来看我?”
阮丛的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鞋尖,却没说话。
蒋珞欢的声音有点恼火,“怕我还没好利索,见了心烦?还是怕……”她顿了顿,“怕再连累我?”
阮丛猛地抬起头。
蒋珞欢看着她的眼睛,勾起唇角,“阮丛,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这么怕被连累的人吗?从我来山梁村第一天起,从你让我看那些账本开始,我蒋珞欢说过一个‘怕’字吗?”
“我……”阮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是的,蒋珞欢从未怕过。
是她,一直在怕,怕她受伤,怕她因自己卷入危险,怕到……只想将她推得远远的。
又一次,被一眼看穿了所有伪装和挣扎。
“走,” 蒋珞欢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跟我谈谈。今天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她伸手,想去拉阮丛的手腕。
阮丛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
得,轴劲儿又上来了。
蒋珞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阮丛,” 蒋珞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迫感,“你别逼我。”
阮丛一愣,仍倔强地站着不动。
蒋珞欢不再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阮丛的手臂。
“你干什么……” 阮丛惊呼,下意识挣扎。
“跟我谈谈。”蒋珞欢拽着她就往院外走。她动作有些急,牵扯到未完全愈合的伤处,眉心蹙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她不再看阮丛,也不管她的挣扎,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拉着她,穿过小院,穿过村中好奇张望的零星目光,径直朝着村后那座开满野花的阳坡岭走去。
阳坡岭上,野花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曳,远处是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茶山。
蒋珞欢站定,松开了阮丛的手腕。
“你到底怎么想的?”蒋珞欢问出了口,“躲着我,不见我,现在又说这些……阮丛,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阮丛看着蒋珞欢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簇执拗的火焰,这几天的心疼忽然蔓延开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蒋珞欢的目光。
“我……”阮丛开口,“蒋珞欢,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离开这里吧。山梁村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顿了顿,不去看蒋珞欢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你之前不也说过吗?要重新开始。北淮,或者别的任何大城市,才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苒苒。”蒋珞欢打断她,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里有一丝恳求,“我理解你现在的害怕,自责,甚至……想把我推开的念头。所以,你别再说这些气话了,好吗?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真的收不回去了。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阮丛心里猛地颤了好几下。
这是蒋珞欢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叫她“苒苒”。
这两个字,几乎瞬间就击溃了阮丛的所有堤防。
不,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可能换来的是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我没有说气话。”阮丛说,“我说的是事实。你如果非要留在这里,我不拦着你。这是你的自由。”
“但是,我,不会再去找你。也不会再和你说话。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你是认真的?”蒋珞欢难以置信地看着阮丛,“就这么不想让我留下,是吗?哪怕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被连累,不怕危险,甚至不怕死!你就不能……就不能问一问我的想法吗?问一问我想不想走,愿不愿意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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