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在某个深夜忙完工作后,盯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才发过去一条微信:【林老师复健是不是不太理想?需要帮忙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收到蒋珞欢言简意赅的回复:【不是,别担心。】
不是复健的问题。
那是别的问题。
阮丛看着那短短的五个字,心里那些烦躁和不安又冒了头。
要么,是她自己不想回来。用照顾林知韫当借口,实则在躲着自己。
要么,就是那个沈乐夏又找来了。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更堵,电话里那女人不是说要她回去吗?
阮丛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堆积如山的村务上。
心烦有什么用?
她开始着手处理鱼塘承包账目不清的烂摊子,以及村里几块新规划土地的种植分配问题。
忙起来,那份总是在闲暇时冒出来的思念,就会被冲淡。
忙起来,就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阮丛,你的世界很大,有整个山梁村需要你,有路要修,有无数人的生计要顾。
你的人生,不会,也不该,只围着一个人转。
这天,她带着村委的会计吕臣,再次来到鱼塘边那间简陋的、属于邱志国小舅子的“管理房”,要求查看近年所有的收支明细。
吕臣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对着那几本记得乱七八糟、关键处又语焉不详的账本,算了又算,核了又核,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抬头:“阮书记,这账……表面上看,好像也能对上。但细究起来,很多款项去向模糊,采购单价也虚高得离谱……可没有更原始的单据,光看这个,确实……定不了性。”
阮丛看着那几本显然被精心处理过的账本,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邱志国当初敢在村委会上那么有恃无恐地说“不怕查”,就是料定了他们从账面上查不出确凿的把柄,才敢如此嚣张。
“查不出来,是正常的。” 晚上,在吕贵芳家,阮丛疲惫地揉着眉心。
吕贵芳一边陪着女儿星星玩翻绳,一边听着,忽然开口道:“其实啊,阮书记,这事你也别把他们想得太高深、太复杂了。”她手里的红线灵活地翻动着,“当时那种情况,邱志国被你将了一军,他除了硬撑着说‘不怕查’,还能怎么说?当场认怂?那他在村里就彻底没脸了。他那是骑虎难下,只能说硬话。”
吕贵芳的话不无道理,点出了权力博弈中面子与里子的微妙。可道理是道理,找不到突破口,问题就还是僵在那里。
这个时候,就特别、特别想念蒋珞欢。
想念她那双总能迅速抓住问题关键的、冷静的眼睛。
想念她条分缕析、直指核心的言语。
想念她那些或许不循常规、却往往能打开局面的思路和方法。
甚至……想念她偶尔带着调侃的、却能让人安心下来的笑容。
想念那个仿佛能洞察一切,又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供支撑的蒋珞欢。
这份想念,在遇到具体困境时,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磨人。
“想找蒋小姐帮忙了,是吧?”吕贵芳停下翻绳的手,抬头看着阮丛紧锁的眉头问。她太熟悉这位年轻书记的脾性了,越是棘手,越自己硬扛。“要我说,找她就对了。她是外头来的,又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看事情清楚,是专业的。”
“不找。”阮丛的倔劲“噌”地就上来了,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的问题,自己处理。总不能什么都靠她。”
“哎,阮书记,你这……”吕贵芳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书记千好万好,就是这倔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平日里好像也只有蒋珞欢的话,她能听进去几分。
正说着,吕玲玲进来,找星星玩。吕贵芳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玲玲,星星,来。”她招招手,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蒋珞欢的号码,当着阮丛的面拨了过去,还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蒋珞欢的声音传来,“吕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吕贵芳朝两个女孩使了个眼色,把电话往周玲玲那边递了递,大声说:“是玲玲,说想你了,非要给你打电话。”
吕玲玲多机灵啊,立刻会意,凑到话筒边,声音甜脆:“是啊,蒋阿姨,我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吕贵芳又把电话挪到星星嘴边。星星也跟上:“蒋阿姨,星星也想你啦!你快回来嘛!”
两个孩子一唱一和,把电话那头的蒋珞欢说得没了声音。
接着,吕贵芳手腕一转,在阮丛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把那个还在通话中的电话,塞进了她手里。
阮丛整个人都愣住了,拿着那部烫手山芋似的手机,接也不是,挂也不是。
吕玲玲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用口型无声地催促,还伸出小手指了指电话,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该你啦。
阮丛的脸“腾”地红了,耳朵尖都冒着热气。她把电话举到耳边,甚至能听到对面蒋珞欢轻缓的呼吸声。
“唔……我……我……”她支支吾吾,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就是说不完整。最后只能含糊地挤出一句,“……你那边,还好吧?”
电话那头,蒋珞欢听着这熟悉的、带着窘迫的问候,想象着阮丛此刻必定又红透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模样,心,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软成了一滩漾着微波的春水。
但她很快稳了稳心神,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都还好。村里……是有什么事吗?”
吕贵芳见状,赶紧在旁边说,“也没啥大事,就是这几天阮书记带着吕臣查鱼塘的账,那账本做得花,吕臣也理不清个头绪。我就想着,蒋小姐你见识广,脑子活,说不定能帮忙看看,给支个招?”
蒋珞欢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查账是阮丛正在啃的硬骨头,也清楚邱志国不是善茬。她轻声问,“查账?阮书记……这么信得过我?让我看村里的账本?”
“信。” 阮丛没有犹豫。但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带上了些许迟疑和生分,“就是……怕太麻烦你了。你还要照顾林老师……”
怕麻烦我。
蒋珞欢心里微微一涩。
想起初来山梁村时,这个小书记眼神清亮地发出邀请,坦荡又赤诚。
如今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甚至有了那样越界的亲密,她反而变得小心翼翼,怕打扰,怕麻烦。
蒋珞欢没再多问,也没再犹豫,“账本是吧?我这就回去。”
“别!” 阮丛一听她要连夜回来,立刻急了,脱口而出,“晚上太黑了,山路不好走,危险!而且村里最近电网改造,把之前路边那些电线给临时切了,路上一点亮都没有……”
电话两端都静了一瞬。
“行。”蒋珞欢说,“我知道了。”
“嗯。”阮丛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却已传来忙音。
没有说明天回,也没有说不回。
她握着突然寂静下来的手机,心里那点因“等我”而升起的期待,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和一丝委屈。
看,连个准话都没有。
她把手机还给吕贵芳,勉强笑了笑:“蒋小姐那边可能忙,先挂了。”
吕贵芳看了看她有些失落的脸,又看了看暗下去的屏幕,心里明镜似的,却也没多说,只是趁着天黑之前,把周玲玲又送了回去。
阮丛坐不住了,她开着车,趁着夜色去了镇上。
她买了很多零食,还特别留意了热量和配料表;新鲜的水果挑了又挑;甚至买了点蒋珞欢可能喜欢的绿叶蔬菜。
把购物袋送到蒋珞欢的屋子里之后,她拿着那个光线巨亮的手电筒,没有回村委,而是蹲在了进村的那个三岔路口。
夜风很凉,吹得她裹紧了外套。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射向山路消失的方向。
其实,查账的事虽然急,但也未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她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她回来。
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阮丛把脸埋在膝盖间,夜风带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真是……卑劣。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
明明是她先越了界,现在又用这种方式,试图把人拉回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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