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说完那番话就后悔了,但强烈的自尊让她无法立刻低头。
她看着蒋珞欢受伤的眼神,心像被揪紧一样疼,可道歉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最终,她只是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冲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午饭的时候,蒋珞欢坐在村小食堂的长条凳上,面前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终究是放下了。
阮丛没来,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她知道修路是阮丛的心结,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执念。
但她没想到,自己满怀希望找到的新方案,竟会引来阮丛如此激烈的抵触。
那些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持续地散发着钝痛。
一下午,村委院里静悄悄的。
蒋珞欢待在房间处理邮件,却总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没有阮丛和吕贵芳低声商议事情的话音。
那个总是忙碌、充满生气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烦闷起来。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橙,蒋珞欢心里的那点烦闷,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
阮丛不是会耍性子玩消失的人,尤其不会因为工作分歧就置气一整天。
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或者,一个人躲在哪里难过?
蒋珞欢坐不住了,甚至忘了换鞋。
她走出了院子,高跟鞋走在田埂上十分不便,泥土时不时陷住鞋跟,她只能走得极慢,深一脚浅一脚。
她先去了柳月家,院子里只有吕玲玲在玩,说阮姑姑一天都没来;又拐到刘奶奶家,老人正念叨着“苒苒”怎么还不来看她;接着去了邱岩家,也没见到人……
她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茶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沿着窄窄的茶垄往里走。茶山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茶叶的沙沙声。
蒋珞欢站在漆黑的田埂上,四顾茫然,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她心里那份不安,终于变成了恐慌。
***
阮丛独自一人爬上了阳坡岭。
她走到一处背风的坡地,那里能看到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也能望见更远处沉入黑暗的连绵山峦。
白天的争执、蒋珞欢最后那受伤的眼神、还有自己那些口不择言的话,此刻像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棵老松树,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她放任自己,在这空旷无人的山野里,失声痛哭起来。
为父母的早逝,为这条路的艰难,也为今天自己亲手推开了那个唯一想帮她、也最懂她的人。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干,眼睛肿痛,胸口的憋闷似乎才随着泪水宣泄出去一些。
情绪渐渐平复,冷风一吹,理智回笼,强烈的后悔便涌了上来。
她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蒋珞欢是好意,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她找到破局的方法。
那份资料,那些数据,肯定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才找到的。
可自己呢?就因为那点深植于骨髓的恐惧,因为对“建筑垃圾”这几个字本能的排斥,不仅拒绝了她的好意,还用最伤人的话去刺她。
“过客”。
阮丛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蒋珞欢为她做了那么多,早已超越了任何“过客”的情分。
阮丛望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心里又酸又涨。
她想道歉,迫切地想。
可该怎么开口?
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还是说“谢谢你的资料,我们再看看”?
最终,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后山更深处的方向。
那里,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静静地立着两座并排的、没有墓碑的坟茔。坟前很干净,看得出常有人打扫。
阮丛走到坟前,缓缓跪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坟头的泥土。
“妈妈……” 她刚开口,声音就哽住了,白天强忍的委屈和此刻复杂的心事一齐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
“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她特别好……长得好看,聪明,有本事,是从大城市来的……可是,她愿意留在我们这儿,帮我修路,帮孩子们建学校……”
“但是妈妈,我搞砸了……我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我还……还跟她吵了一架,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助和自责。
“我好像……又把对我好的人推开了……我该怎么办啊,妈妈……”
这时,朦胧的月光下,山坡小径的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迟疑地向这边走近。
山风拂动那人的长发和裙摆,勾勒出丰满而挺直的轮廓。
是蒋珞欢。
阮丛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对上来人。
一瞬间,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羞耻和狼狈。
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声音嘶哑,还跪在父母坟前。
她最脆弱不堪的样子,就这样暴露在对方面前。
“你……你别过来。”她喊出了这句话,甚至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此刻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看见月光下,蒋珞欢的脚步真的停了下来。
然后,看见蒋珞欢那只抬起的、正要向前迈的脚,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落回了原地。
接着,那个身影沉默地转过了身。
阮丛慌了。
她慌乱地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腿麻,跌跌撞撞地就朝着那个背影冲了过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杂草绊着脚踝。
她什么都不管了,眼里只有那个越走越快的背影。
在距离几步之遥时,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双臂从后面,紧紧地环住了蒋珞欢纤细的腰身。
她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头。
“你别走……”阮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手臂收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浸湿了蒋珞欢的衣衫。
阮丛语无伦次,白天强撑的倔强碎了一地,只剩下懊悔。
“我不应该那样和你说话……我不该说你是‘过客’……我知道你不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是我不好,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一想到修路……我就……我就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怀里的人。
“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别走……求你了……”
夜风卷过山岗,吹动着蒋珞欢长长的头发。
蒋珞欢背对着她,没有挣脱。
只有那被阮丛紧紧贴着的后背,能感受到一阵阵颤动。
第24章 藏好
蒋珞欢没有动,任由阮丛从后面抱着自己。
直到那崩溃的哭声渐渐转为抽泣,她才握住了阮丛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阮丛的手心很凉,蒋珞欢用温柔的力道,将那双箍得死紧的手,从自己腰间剥离开来。
然后,她转过身。
月光洒在阮丛脸上,照亮了她红肿的眼眶,和那双被泪水洗过后、湿漉漉的眼睛。
蒋珞欢静静地凝视着她,心底那股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汹涌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阮丛下意识地偏过头,回避着她的目光。
蒋珞欢看着她这逃避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俯身向前,轻声问,“那,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了吗?”
阮丛懵懂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蒋珞欢那双眼。
蒋珞欢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问,“你是苒苒,对不对?”
她问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质问的意味,连眼神都是坦诚的。
阮丛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本能的警惕。她退后了半步,“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意外知道的。”蒋珞欢立刻摇头,有些急切地解释,“是巧合,还有……关心则乱。”她顿了顿,目光更加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但是阮丛,我现在想听的,不是我从别人那里拼凑来的故事。”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着的月光,和那深处翻涌的、未说出口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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