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像一根勒进山梁村血肉的绳索,不仅让出行步步惊心,更束缚着村庄的发展。
农产品运不出,价格被压得很低;客商不愿进来,投资望而却步。
谁都清楚,一段坚实的水泥路面意味着什么,但“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如同眼前的大山,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山区,每公里道路的造价远高于平原地区,巨大的资金缺口让修路变得异常艰难。
十年前,一位工程师为了勘测地图,遇上了洪水,再也没回来。不仅如此,那场无情的洪水还冲毁了山脚下刚落成不久的小学,夺走了十几位年轻村民的生命。
自那以后,能想办法的人家,都陆陆续续将孩子送到了镇上的学校。仍留在山梁村的三十多个孩子,他们的家庭实在无力承担额外的开销,或者需要半大的孩子留在身边帮手农活。
村支书吕梁不忍心看这些孩子失学,便将村委闲置在山腰的六间旧瓦房收拾出来,用简陋的桌椅,勉强让孩子们继续上学。
两年前,这个村小来了一位外省的支教老师,叫林知韫。
她总是穿着素色的衬衫,说话温和有礼,带着书卷气。
起初,村民们私下里议论,觉得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城里姑娘,肯定吃不了山里的苦,待不了多久就会像以前的老师一样离开。
而且渐渐地,一些村民觉得读书无用,不如让孩子早点回家帮忙放羊、种地,或者干脆带出去打小工。
林知韫没有退缩,她开始一家一户地登门劝学。她常常被拒之门外,或被村民以冷漠相对。
但下一次,她依旧会出现在门外,耐心地讲述知识如何改变命运,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
为了让孩子们能安心留在课堂,林知韫又积极与镇上的助学办公室联系,多方奔走,最终推动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助学基金会。
基金虽不雄厚,却实行了一项激励计划:只要孩子坚持到校,不仅学杂费、书费全免,其家庭每月还能得到一笔出勤补贴,用以弥补孩子未能参与劳作的“机会成本”。
这笔钱虽少,却打动了一些摇摆的家庭,让孩子们回到了课堂。
然而,就在上个月,那笔补贴款意外地延迟了下发。
林知韫多次前往镇里询问,得到的回复多是流程问题、资金在途,始终没有确切的到账日期。
消息在村里不胫而走,几位本就对让孩子读书心存犹豫的家长,立刻有了微词。甚至有人直接让孩子出去干活,不再来上课了。
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离村委还有一段距离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阮丛瞥了一眼,是妇女主任吕贵芳打来的。
“阮书记!你在哪儿?不好了!”吕贵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快来村小!吕大有和邱虎带着好几个家长,在这儿闹起来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阮丛的心猛地一沉。
这两人都是村里的转业军人,身手好,有血性,当年在部队里也是尖子。可复员回乡后,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能让他们发挥所长又觉得“体面”的岗位。
镇上的安置岗位有限,县里的招工他们年纪又过了线,高不成低不就,一身力气和本事仿佛无处安放,只能在村里做些零工,心里憋着一股劲,既不甘心就此埋没,又格外在意旁人的眼光和议论。
这种人平时讲义气,肯出力,可一旦自尊心被戳到痛处,或者被人煽动,那股子拧劲爆发出来,往往不计后果,最为棘手。
来不及细问缘由,阮丛迅速判断着形势。
村小、林老师、家长……这几个关键词瞬间让她联想到了那笔被拖欠的助学补贴。
难道是这事激化了矛盾?
“吕主任,你稳住他们,千万别起冲突,保护好林老师!我马上到!”
前方不远处就是村委,她猛打方向盘,将车直接停在了路边一个稍宽的泥地上。她迅速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就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阮丛赶到时,眼前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身材魁梧的吕大有和邱虎,带着另外几个同样面色不善、身材壮实的男人,林知韫正试图解释着什么,声音却被对面粗声粗气的质问和谩骂淹没。她身旁的老校长急得满头是汗,徒劳地挥着手,说着“冷静,大家冷静”。
“我们不听这些虚的!钱呢?说好的钱呢?” 邱虎怒吼着。
阮丛深吸一口气,大声制止:“都别吵了!听我说!”
她走到双方中间,挡在林知韫和校长身前,目光扫过吕大有、邱虎和每一个情绪激动的家长。
“各位,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理解大家等钱急用。” 她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阮丛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保证:这周之内,我一定去镇里、县里,把补贴款延迟的事查清楚,给大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保证?”邱虎冷笑,“阮书记,你拿什么保证?上次那个大老板好心好意要给全村送小汽车,是不是你拍板拒绝的?啊?你凭什么替我们全村人做主,把到手的福利往外推?”
“对!说的好听!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上面下来的人,心眼多!”吕大有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课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指着阮丛,“一会儿不给我们车,一会儿该给的钱又拖着不给!我看,什么补贴款,什么投资,说不定就是被你们这些人给想法子贪了、挪用了!你们这些外来人,不就是来我们这儿捞资本、侵吞我们村资产的吗?等你们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去?!”
“吕大有,这话可不能乱说,没有证据……” 老校长试图劝解。
“证据?钱就是证据!” 吕大有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看到面前那张堆着些旧书本的办公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砰——哗啦!”
邱虎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桌沿上!本就老旧的木头桌子向后翻倒,桌上的书本、笔筒、一个搪瓷缸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尘土飞扬。
吕大有手中的锄头带着风声挥了下来!
林知韫原本正试图将身边一个吓得动弹不得的女学生拉向自己身后,眼见锄头朝着孩子的方向扫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学生完全护住,用自己的背脊迎向攻击。
然而,吕大有这一下含怒出手,力道既猛,方向也失了准头,那锄头带着呼啸声,狠狠地抽在了林知韫的左膝!
“啪!”
林知韫只觉得左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条腿失去支撑,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林老师!”学生们失声惊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想冲过来,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住。
吕大有自己也愣住了,他挥出锄头本是想震慑,目标也并非林知韫的膝盖,更没想到她会为了保护学生而主动迎上来。
他强撑着暴戾,指着倒地不起的林知韫:“装……装什么装!自找的!要不是你挡着……我……”
阮丛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箭步冲到林知韫身边,蹲下身急声问道:“林老师!伤到哪里了?能不能动?”
林知韫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按着膝盖,那里已经能看到不正常的肿胀。
阮丛轻触林知韫腿上的伤处,知道大概率是骨折了。她抬头直视吕大有,“你这一下,毁的可能是一条腿,一个老师的后半生,更是山梁村娃娃们读书的希望!这就是你当兵学来的本事?!”
吕大有被阮丛的目光和质问逼得倒退了一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辩解什么,却又没能说出什么。
阮丛不再看他,迅速扯下自己的冲锋衣裹住林知韫发抖的身体,对闻讯赶来的吕贵芳说道,“吕主任,叫几个人抬门板!小心她的腿不能弯!直接送县医院!”
门板被小心翼翼抬上旧车的后座,阮丛跳上驾驶位,车子在泥泞的山路上向着镇医院疾驰。
吕贵芳在后座扶着林知韫,不断用毛巾摁住她的膝盖。每一次颠簸,林知韫都痛得浑身一颤,却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阮丛透过后视镜看到她惨白的脸,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她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按下“1-1-0”三个数字,随即将手机递给旁边的吕贵芳:“吕主任,你手稳,你来打这个电话!把情况说清楚,打人者吕大有、邱虎,一个都不能放过!”
“不要……阮书记……别报案!” 一个声音突然从后座传来。阮丛和吕贵芳都愣住了,同时看向林知韫。只见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阻止,眼中充满了急切甚至是恳求。
“林老师,你……” 阮丛又惊又惑,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这是故意伤害!必须让法律来制裁他!你伤成这样,绝不能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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