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进了吕贵芳心坎里,她没再反驳,只连连说:“爱吃就好,爱吃就多吃点!蒋小姐,你也多吃,瞧你瘦的。”
星星和茵茵早就扒完了饭,碗一推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声嘀嘀咕咕,夹杂着偶尔清脆的笑声。
大人们吃得慢些,聊着天。阮丛又吃了一筷子菜,擦了擦嘴,看了看身旁安静吃饭的蒋珞欢,然后转向吕贵芳,脸上带着点郑重,“吕主任,有件事……想跟您说说。”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和珞欢,我们……在一起了。”
她怕吕贵芳没明白,又补充道:“不是好朋友、好姐妹那种在一起。是像两口子,像一家人那样,要一起过日子的。”
说完,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膝盖上的手,看着吕贵芳,等着她的反应。
吕贵芳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目光在阮丛和蒋珞欢脸上来回扫了扫。
“阮书记,”她笑着嗔怪了一句,“你怕我不懂呦?这有什么好不懂的。两个人,彼此知冷知热,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这就是最正经不过的事。你们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强。”
吕贵芳的接受如此自然,让一直安静听着的蒋珞欢,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一松。她放下筷子,看着吕贵芳,轻声问,“吕主任,您……不会觉得,我们两个都是女的,这样在一起,有点……奇怪,或者不合适吗?”
吕贵芳闻言,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很久以前,“你们要是能有别的路走,你当初……就不会用那种方式,非离开不可了,不是吗?”
一句话,轻轻揭开了那个谁都不愿轻易触碰的旧伤疤。
吕贵芳的视线落到阮丛身上,眼神里充满了疼惜:“你是不知道,你刚走那阵子,这丫头……”她摇摇头,“整天跟掉了魂似的。处理公事时还好,一闲下来,就对着村部门口那条路发呆。晚上也不怎么吃饭,把自己关在那小屋子里。我有回不放心,偷偷在门外听,听见里面……有哭声,压得低低的,听着人心都碎了。我那时候,也没啥好法子劝,真怕她……一个人挺不过来。”
“吕主任,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阮丛出声打断,那些痛苦日子,她不愿蒋珞欢知道得更多。
蒋珞欢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桌下,伸出手,越过木凳粗糙的边缘,握住了阮丛放在膝上的手。
夜幕降临,山村宁静,繁星渐次亮起。
听说阮丛回来了,不少村民吃了晚饭,聚到了村里新修的文化广场。广场上有几盏太阳能路灯,光线柔和。大家围着阮丛,七嘴八舌地问候,说着村里的新变化,笑声不断。
蒋珞欢就站在阮丛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和乡亲们寒暄,脸上带着笑容。
寒暄过后,阮丛没急着回去休息。她打着手电,带着蒋珞欢,沿着新修的、平整的水泥路,往村后走去。
她们先去了茶园。手电光划破黑暗,照见连绵的、修剪整齐的茶垄,在夜色中如同墨绿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朦胧的山影下。
旁边盖起了整齐的厂房,阮丛说那是茶叶加工厂。
更远处,有几排亮着灯的房子。
“那是给采茶女工盖的宿舍,”阮丛指着灯光,“当时答应她们的,总算兑现了。里面通了水电,有独立的卫生间,比以前的工棚强多了。”
接着去看枇杷园,果树在冬天落了叶,枝干遒劲。
阮丛说起电商销售,说起品牌包装,如数家珍。
最后,她指向村子另一头一片更大的灯火通明处。
“那边,是后来村里几个能人牵头,联合外面投资,搞起来的建筑公司。用的都是本村和附近村的工人,专接附近县乡的道路、小型基建项目,效益还不错,算是给村里又多了条产业路子。”
蒋珞欢静静地听着,手电的光束随着阮丛的指引移动,照亮一片片她曾经熟悉、如今又焕发新生的土地。
她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阮丛的脸上。
夜色中,阮丛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那里面闪烁着的光芒,蒋珞欢太熟悉了——是理想落地生根后的踏实,是看到付出结出果实的欣慰,是无论走到哪里,依旧心系此处的赤诚,是那股永不熄灭的、想要让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变得更好的热望。
仿佛时光倒流,她又看见了那个二十三岁的、意气风发的小书记,站在山梁村的泥泞路口,对她说:“蒋珞欢,这里一定会变个样子。”
她做到了。
不仅改变了这里的样子,也穿越了命运的迷雾,再次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山风清冷,但蒋珞欢心里却一片温热潮涌。
她伸出手,与阮丛十指紧扣。
“嗯,看到了。”蒋珞欢轻声回应,目光柔软地包裹着眼前人,“真好。”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苦涩等待,似乎都是为了在此刻,重新与这片土地、与这个从未真正失去初心的人,深深连接。
然后,一起走向更远的、她们共同相信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为我点播一首黄龄的《锁》。
心累。
第93章 枇杷树(正文完)
夜里,茵茵被星星拉着,挤在吕贵芳家前院那间客房里,嘀嘀咕咕说着孩子们的秘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阮丛拉着蒋珞欢,打着手电,踏着月色,穿过静谧的村委小院,走向那间她们都无比熟悉的屋子。
这些年村里搞“美丽庭院”和基础设施升级,连带着村委这几间老房也一并加固修缮了。外墙刷了白,屋顶换了新瓦,最重要的是,全村通了自来水,也完成了拉电工程。
推开那扇重新上过清漆的木门。阮丛先一步走进去,按下墙边的开关,灯亮了,她环顾四周,将手里提着的简单行李放在墙边的小方桌上,开始收拾。“吕主任有心了,收拾得真干净。”
蒋珞欢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还是那张旧书桌,还是那张木板床,上面还是那熟悉的蓝白格床单。
她就站在这光影交界处,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看见年轻的阮丛伏在那张书桌前,眉头紧锁,就着昏黄的灯泡,一笔一划地修改项目计划书。
她看见阮丛因为修路的分歧,站在屋子中央,梗着脖子跟她争执,眼神倔强得像头小牛。
她也看见,在那些深夜或清晨,她们曾在这里,有过无数个温馨或旖旎的瞬间。
然后,吕贵芳傍晚那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
“听见里面……有哭声,压得低低的,听着人心都碎了。”
她那样走进来,往日的记忆如此汹涌,仿佛要将她淹没。
而阮丛呢?在她离开之后,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依旧住在这里,守着这些满载回忆的屋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每一个相似的晨昏,每一次推门看见空荡的床铺……那漫长的五年,近两千个日夜,她是如何一分一秒地捱过来的?
光是想象,心脏就传来一阵抽痛。
这时,阮丛已经从行李袋里拿出了两人的睡衣和洗漱用品。“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洗漱,很快。”她没有察觉到蒋珞欢的心事,只是转身就拿着东西出去了。
蒋珞欢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手指抚过有些发硬的床单,目光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然后又缓缓移开。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在靠近床头、阮丛常睡的那一侧墙壁上,靠近木板床边缘的地方,有一处深深的刻痕。借着灯光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字。
一个用力刻进去的、笔画甚至有些凌乱,却深深嵌入墙体的字——
“珞”。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触上那个刻痕。边缘粗糙,凹槽很深,显然不是随手划上去的。像是用钥匙之类的,一遍又一遍地刻出来的。
刻这个字的人,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怀着怎样的心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离开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阮丛会难过,会痛苦。
可此刻,这个嵌在墙里的字,将那日复一日累积的思念、痛苦、乃至怨恨,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眼前。
震耳欲聋。
这时,阮丛洗漱完,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蒋珞欢怔怔地摸着那个地方,也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阮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拿起毛巾擦着头发,似是开玩笑地说,“怎么?眼力这么好?那……有没有一点点后悔当年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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