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丛坐在其中,只觉得疲惫感从心底生了出来。
饭后,她寻了个由头,独自走了出来。
婚礼明日在海边一处草坪举行,她们住的酒店也海景酒店,推开窗便能听到潮声。
阮丛沿着酒店外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路旁不知名的花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清浅的香气。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海边。
白日里的喧嚣已然褪去,夜晚的海岸线是一片广阔的静谧。
她停下脚步,面向着无垠的海面。
然后,她看见了月亮。
不是满月,是清泠泠的一弯,细细的,却很亮,悬在墨蓝色的夜幕上。
清辉洒落,波光粼粼,从海的尽头,一直延伸到她脚下的沙滩。
这月光,这海,忽然就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梁村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夜晚,或许月亮更圆一些?她躺在村委小院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田野里的虫鸣,心里反复惦念着一个人。
那时候,她也喜欢蒋珞欢,偷偷的,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那份喜欢,是藏在眼角余光里的追随,是故作镇定下的心跳如鼓,是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
她总觉得蒋珞欢是天上月,山间风,是注定要离开那片土地,去往更广阔天地的人。
所以,即使心里想得发疼,想到夜里辗转反侧,她也死死忍着,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半分。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份喜欢就能永远纯粹,那份距离就能永远安全。
原来,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候。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只是看着同一片月光,就觉得满足;喜欢到不敢拥有,唯恐惊扰;喜欢得毫无要求,不抱希望。
那份感情,像山涧泉水,倒映着月光,也仅仅只是倒映着就好。
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都觉得那清辉里映着蒋珞欢的眉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是从那个醉酒后意乱情迷的吻开始?
还是从更早,蒋珞欢默许了她的靠近,回应了她的试探开始?
亦或是,从她终于得到那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一点点回应开始?
人心啊,果然是贪得无厌的。
得到了一,就会痴心妄想地奢求二。
拥有了温暖的拥抱,就想要永恒的承诺;品尝过亲密的滋味,就再难忍受分离的孤寂。
那曾经觉得能远远看着就好的月光,一旦真的捧在手里片刻,便再也无法忍受长夜的无光了。
阮丛望着海面上那摇碎的月光,不自觉地笑了笑。
明明,那五年的分离,上千个日夜的思念与不甘,她都一个人硬生生熬过来了。
像钝刀子割肉,疼是绵长的,却也渐渐麻木了,成了习惯,成了身体里一块不再鲜血淋漓的旧伤。
可为什么,重逢后的这两个月,这区区几十天,却比那漫长的五年更难熬,更让她心浮气躁,坐立难安呢?
像是一直沉寂的火山,突然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内部压力积聚,叫嚣着要喷发。
又像是戒.毒多年的人,忽然再次嗅到了那一丝致命诱惑的气息,所有的抵抗在瞬间土崩瓦解。
她得到过,又失去过。
品尝过的甜,便再也无法忍受长久的苦。
而那一点点似是而非的希望,比彻底的绝望更让人备受煎熬。
怎么会这样呢?
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脸颊,她却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
但月光静静流淌,涛声依旧。
***
第二天,婚礼现场热闹非凡,鲜花、音乐、欢笑、祝福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蜜喜悦的气息。
新郎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交换戒指,深情拥吻,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每一幕都美好得像童话。
可越是置身于这片喧嚣的幸福中,阮丛却觉得越孤独。
她看着新人脸上的笑容,看着台下亲友感动落泪,看着每一张被幸福感染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反复复,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是她和蒋珞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
心口传来一阵抽痛。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却冲不散心底翻涌的涩然。
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只余下被对比得更加鲜明的寂寥。
很奇怪,蒋珞欢留在身上的气息一点点变淡了,可思念却越来越浓。
她也看到了陶念。
那个让林知韫失魂落魄、又重焕生机的女人。
陶念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忙前忙后的林知韫。
而林知韫,从刚到婚礼现场时那份掩饰不住的落寞,到不经意间与陶念视线交汇后,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鲜活的气息,眼底有了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扬起。
回程时,阮丛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开口,“你和陶念,是和好了,对吧?”
林知韫闻言,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容甜蜜又带着点赧然,眼里是藏不住的星芒。
但她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随后,林知韫看了一眼微信,对阮丛说,“一会儿到了机场,你先走,我……还有点事,晚点,我坐动车回去,不会耽误明天的工作。”
于是,阮丛便自己坐了回去锦城的飞机。
落地的时候,阮丛给林知韫打了电话。
“这回……和好了?”阮丛问。
“嗯……还不算。”林知韫说,但阮丛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一种“板上钉钉”的感觉。
“你不是……被她‘分手’了吗?”阮丛斟酌了一下用词,“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原谅那个当初……抛弃你的人?”
“因为我能理解她吧。”林知韫缓缓地说,声音很温柔,“我大概能明白她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个选择。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甚至很伤人,但……并非出于恶意,或者不再爱了。”她顿了顿,笃定地说,“而且,可能归根结底,还是舍不得吧。心里那道坎,抵不过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更何况……”
“其实在我心里,我从未真正觉得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一直觉得,我和她,总有一天,还是会重新相爱,会在一起的。就像季节流转,春天总会再来。”
阮丛沉默了。
理解?舍不得?从未觉得分开?
她试图将这些词汇套用在自己和蒋珞欢身上,只觉得一片混沌,心口闷得发慌。
重新相爱?她和蒋珞欢,还有这个可能吗?
蒋珞欢说还爱她,一直爱。
可她呢?她还有力气,还有勇气,再去拥抱那份带着裂痕的爱吗?
她不知道。
过了许久,等摆渡车的间隙,林知韫说,“对了,之前整理旧手机,翻到些老照片。想着……也许你该看看。”
阮丛垂眸,看着林知韫发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在阳坡岭,阳光很好,树影婆娑。那时的她,倚靠在一棵大树下,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头微微歪着。而蒋珞欢就蹲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睡着的脸上。那双总是眼里盛满了要溢出来的温柔,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安睡的人。
第二张照片,是在医院病房。穿着病号服的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而蒋珞欢坐在床上,让她枕着自己的腿。蒋珞欢微微低着头,目光轻柔地笼罩着她,一只手还抚着她散落的发丝。那只手臂的石膏上,赫然画着一朵向日葵,和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是自己无聊时瞎画的。
这幅丑丑的图,被蒋珞欢纹在了左臂的内侧。
她又想起那时写在石膏上的那句话:当太阳升起时,我们都要比昨天更幸福。
阮丛眼睛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其实从未质疑过,蒋珞欢曾经是真的、那样深切地爱过她。
她只是……心口某个地方疼了起来。
她只她是觉得,那个被人珍而重之对待的、那个曾经被那样深深爱着、仿佛拥有全世界的自己……很可怜。
可是,比起自己,蒋珞欢,不是更可怜吗?
而她自己,还在重逢后,用冷漠、用试探的言语,甚至用那晚的亲密,一次又一次,去戳破了伪装,去加重蒋珞欢的痛苦。
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卑微,看着她放下所有骄傲跪下来……然后,自己心里想的,竟只有“释怀了”、“没意义了”。
阮丛猛地拨通了林知韫的号码。
“林老师……”阮丛的声音有些哑,“她……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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