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示意陶念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潭江省的教育调研顺利结束,阮丛向组织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
消息传出,在小小的汉阳县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惋惜、不解、猜测皆有之。
审批流程走了数月,期间不乏谈话与挽留,但阮丛去意已决,态度温和却坚定。
最终,一纸批复还是下来了。
拿到批复的那天,是个寻常的春夜。阮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来到了“今胜昨”。
推门进去时,风铃轻响,金苑正低头擦拭着杯子,闻声抬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化为平静。她没多问,只是像往常一样,点了点头。
但今晚的阮丛,与往日不同。她没有径直走向那个专属的小包间,而是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了。“苑姐,”她的声音有些轻,但眼底有光,“随便调一杯吧,烈一点的。”
金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取了不同的基酒和工具。
冰块在雪克壶中撞击出清脆的声响,液体混合,摇匀,滤出,一杯色泽深邃、点缀着橘皮丝的“教父”,轻轻推到了阮丛面前。
阮丛端起酒杯,没有像往常那样小口啜饮,而是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暖流,她微微眯了下眼,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快,一杯见底,又要了一杯。
金苑默默调着酒,没有劝阻,只是偶尔将切好的水果推到她手边。
几杯下肚,阮丛的脸颊上终于染上明显的红,眼神也开始迷离。
她转过头,对金苑,也对旁边几个相熟的、面露关切的老店员,露出了一个很郑重的笑容,“我要走了。”
金苑擦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嗯,听说了。去哪儿?”
“还没定,先休息一段时间,四处走走看看。”阮丛晃了晃杯中残余的冰块,“然后……可能做点一直想做的事,还没想好具体是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苑姐,还有大家,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特别是这个角落,”她指了指那个小包间的方向,“让我……躲了很多清净。”
“客气什么。”金苑笑了笑,放下杯子,倚在吧台边,看着她,“以后想躲清净了,随时回来,位子还给你留着。”
阮丛也笑了,摇了摇头,随即,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不过,走之前,有件事挺开心的。我人生中的第二个愿望,算是实现了。”
“哦?”金苑挑眉,顺着她的话问,“什么愿望?”
“推动汉阳县的教育改革啊,”阮丛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连外省都专门来调研了……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种子总算是种下了,对吧?我觉得,这个阶段,可以画个句号了。”
金苑看着她流露出了有点孩子气的骄傲,心里软了一下,却又忍不住想逗逗她。她慵懒地靠着吧台背板,轻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教育改革这事儿,哪有真正‘结束’的一天?永远都在路上,就像这店里的酒,总得推陈出新。”
“但是,”阮丛不服气似的,微微嘟囔,“但是阶段性的胜利,总算是完成了的。你看,潭江省那么远都来了,说明我们做的,有可看之处,有意义,对不对?”
“对,对,很有意义。”金苑从善如流地点头,“你阮丛想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你身上有那股劲儿,认准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总能做成。”她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那……你的第一个愿望呢?是什么?也实现了?”
第一个愿望?
那是关于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关于父母,关于那座垮塌的桥,关于恒远公司,关于迟到了太久的公道。
其实,蒋珞欢也并非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早晨,在她彻底消失后,阮丛在她住过的房间抽屉深处,发现了一个牛文件袋。
里面是一些陈旧的、有些甚至模糊不清的复印件、手写的记录、零散的银行流水截图……是当年恒远公司上下打点、四处勾结的一些间接证据,以及可能存在的资金往来痕迹。
不多,不全,很多关键链条都已断裂。
但那已是蒋珞欢在仓促离开前,所能收集到的一切。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留下了这个。
阮丛靠着这些碎片,和自己后来拼尽全力搜集到的一切,在漫长的一年多时间里,与记忆里那些阴影,打了一场艰难至极的官司。
取证、上诉、驳回、再上诉……过程煎熬而反复,持续了一年多。
她还记得,胜诉那天,阳光很好。
她拿着那份判决书,站在法院门口,没有想象中的痛哭失声,也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
心里只有一片平静,像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到达了某个已知的终点。
而随着那场官司的尘埃落定,那些曾经在她生命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陈泽敏、陆恒远、蒋珞欢,也仿佛消散在她不断向前的生活洪流中。
“已经实现了。”阮丛说,她仰头,喝干了杯中最后一点酒。
金苑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个“愿望”具体是什么。
有些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不必反复揭开示人。
“看来,”金苑试探着问,“我们阮副县长,心里还装着第三个愿望?”
阮丛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有的……”她低声重复,“有的……”
话音未落,那强撑了许久的清醒仿佛终于被酒精彻底击溃。
她手中的酒杯歪了一下,被金苑眼疾手快地扶住。而她整个人,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前伏倒在了吧台桌面上,脸颊贴着台面,不再起来了。
金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取过一旁的薄毯,小心地盖在她身上。
第三个愿望,会是什么呢?金苑不知道。
但她想,对于这个总能带来意外,也总能达成所愿的姑娘来说,无论那是什么,大概都会像她走过的路一样,虽然可能曲折,但最终,总会到达她想去的地方吧。
夜还深,酒吧里流淌着舒缓的蓝调。金苑示意音乐调得更轻些,然后继续低头,轻轻擦拭着手中晶莹的酒杯,像在守护一个未完的梦。
作者有话说:
还没重逢。
下一章,应该可以的
第62章 重逢
辞职批复下来的时候,阮丛带着简单的行李和几大箱书,离开了栖山。
她先去了南方的几个教育创新区,又独自去过西南的山区,最后在江南一个二线城市——锦城,停下了脚步。
白天,她走访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传统工艺作坊、新兴的科技公司;晚上,就对着笔记和数据,心目中那所学校的样子也逐渐有了样子。
而这阵子,林知韫的朋友圈突然经常更新。
阮丛看着那些照片,时常会心一笑。
直到某天,她看到林知韫定位离自己很近,便发去一条消息:“林老师,山水看够了的话,要不要来看看我这里的水深火热?”
几天后,林知韫出现在阮丛堆满资料的工作室。
听完阮丛那些构想,林知韫眼睛亮了,“听起来,比游山玩水有意思。算我一个。”
从此,两个人的跋涉开始了。
先开始选址。开发区太荒,老城区太贵,周边县市又太远。她们跑了很多地方,最终在高新区与老城交界处,找到一片废弃的老厂区。
阮丛站在空旷的厂房中央,仰头看着从天窗倾泻而下的阳光,对林知韫说:“就这里,非常好。”
随后,写申请报告、跑各种审批、修改规划图、与银行反复拉锯……那几个月,她们忙得晕头转向。
最后一笔贷款终于获批,两人在即将成为校园的荒草地上,就着冷水吃了顿盒饭,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打桩机开进厂区的那天,阮丛看了很久。林知韫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瓶水:“想什么呢?”
阮丛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在想,从一张纸,到一片地基,到底有多远。”
林知韫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阮丛,比在山梁村时更加沉稳练达,做事更加雷厉风行。
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阮丛身上某些曾经鲜活灵动的东西,仿佛随着山梁村的往事一起被收了起来,或者,可以说是空了一块。
那空掉的地方,被繁重的工作、宏大的愿景填满,看似充实,却少了点属于“阮丛”自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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