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把她们摆在同一片大陆上两年,又给她们安排了一场完美的错过。
这些,张清澜都无从知晓。她只是站在孟老师家楼下的雪地里,把十八年的账,在心里一笔一笔地重新算了一遍。
桂花树上的雪又掉下来一团,砸在她的肩膀上,凉。
她忽然想起2026年端午之后,自己给自己立的那条规矩:不打扰。她想起2029年那个醉酒的夜晚之后,自己给自己下的判词:死心。她想起2034年那句笑着说出口的“很期待和学姐还有她夫人见面”,想起实验室柜子里那瓶从没开过封的抑制剂,想起这些年每一个婉拒过的追求者,想起同学撞见她对着手机出神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校训”——
原来那些都不是死心。
是蛰伏。
风又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过去了,指尖冻得发僵。
孟老师家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客厅里那盏熟悉的落地灯,灯下是那张她惯坐的单人沙发。
学姐离婚了。
学姐回来了。
学姐在江湾大学,在申城——和她在同一座城市。
学姐不能生育,家里逼她的人已经散了;学姐洗掉了标记,腺体上留着疤;学姐换了号码,删掉了过去,重新开始。
灰烬底下的那粒火星,终于被她亲手扒开了。
张清澜在雪地里站直了,把冻僵的手揣回大衣口袋,转身,重新走进楼道。
门开的时候,孟老师一点儿都不意外。
她甚至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只是侧身让开,看着这个满身寒气、睫毛上还沾着雪沫的年轻人,说:“鞋都没换就跑下去,冻坏了吧。进来。”
张清澜没进去。
她站在门口,站得笔直,像这些年每一次走进考场、走进答辩室、走进面试间那样,深深吸了一口气。
“孟老师。”她说,“您能帮我跟学姐说说吗?”
孟老师看着她。
“我想……”她顿了顿,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还是稳稳地落了下来,“跟她相亲。”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谁也没有动。过了两秒,孟老师抬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照亮她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她看了张清澜很久很久。
从2023年那张137分的英语卷子算起,她认识这个孩子十三年了。她看着她从一个沉默早慧的高一学生,长成县中的榜眼、医学院的高材生、A国回来的博后、马上就要入职罗生的准科学家。她也看着她每年春节准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拎着不贵重但永远合心意的礼物,陪自己说话,然后绕来绕去,绕到同一个人身上——问一句“学姐最近怎么样”,听完答案,道谢,离开。
一年又一年。她全看在眼里。
“清澜,”孟老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等了多久了?”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张清澜没有回答。
不是答不出。是不能答。这个问题一旦开了口,后面跟着的就是十八年、是682分、是校史馆的玻璃柜、是2026年那个没有回音的端午、是2029年那场狼狈的大醉——是她还不到能说的时候。有些数字,说出来是负担;她今天是来求一门亲事的,不是来讨一份感动的。
她只是在黑暗里站直了一点,轻声说:“孟老师,这个答案,我现在不能说。等哪天能说了,我第一个告诉您。”
楼道里静了两秒。
孟老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就懂了。
她也没有再追问。
“进来吧。”她重新把灯拍亮,语气恢复了平常,“外面冷。”
那天晚上,师生俩在客厅里坐到了十点多。
孟老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第一,泠泠不能生育,这是确诊的,治不好的那种。你要是家里指望你传宗接代——”
“孟老师。”张清澜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快二十九了,不是十九。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做什么样的决定,过什么样的人生,我自己负得起责。如果介意,我早就放弃了。”
“第二,她是二婚。”
“我知道。”
“第三——”孟老师盯着她,“你是A级alpha,29岁,前途一片大好,罗生给你开的条件我虽不懂,也知道差不了。你要什么样的omega没有?泠泠比你大七岁,离过婚,不能生,腺体上还有伤。你想清楚,这不是做慈善,这是一辈子。”
张清澜安静地听完。
“孟老师,”她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一条一条回答您。”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像答辩时陈述实验设计。
“第一,孩子。我不介意没有孩子。要是学姐真喜欢小孩——”她顿了顿,抬起头,“我也可以生的。我是alpha,alpha能生,我查过,都查清楚了。我家里不会反对,我爸妈那边,我自己去说。”
孟老师怔住了。
“第二,二婚。在我这里,学姐的过去不是减分项。她离过婚,只能说明上一段婚姻里有人不珍惜她。那是别人的错,不是她的。”
“第三,年龄、等级、前途。”张清澜放下手,很淡地笑了一下,“孟老师,您教过我。您当年说,分数只测得出卷子,测不出人。我这些年一直记着。我要娶的是易钧泠这个人,不是一份体检报告。”
客厅里很静。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你爸妈那边呢?”孟老师问,“你是独女。”
“我回去就说。”张清澜说,“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在外打工,供我读书,没给我讲过什么大道理,只讲过一句——日子是自己过的,甜还是苦,自己尝得出来。我认定的人,他们会认的。”
“要是他们一时想不通呢?”
“那我就慢慢让他们想通。”她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步骤,“想通之前,不办酒,不张扬,不让学姐受半点委屈。孟老师,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耐心。”
有耐心。孟老师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从小学五年级在校门口看喜报看到今天,可不就是有耐心。
孟老师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另一个画面——高一的小姑娘拿着137分的卷子站在讲台边上,全年级都考不过她,她却抿着嘴,眼神往窗外飘,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时候她只当这孩子心气高。
现在她知道了,那时候这孩子心里就住着一个人。
一住,住到了今天。
孟老师自己也是二婚。头一段婚姻散的时候,她三十八岁,小镇上闲言碎语能把人淹死,她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遇到老周,一个教数学的闷葫芦,会在她改卷子改到深夜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把热牛奶放在桌角。如今十二年过去,琴瑟和鸣,日子比头婚的人还甜。
二婚怎么了。二婚的人,更懂得怎么疼人。
“行。”孟老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我帮你递这个话。”
张清澜猛地抬头。
“但是有一条。”孟老师竖起一根手指,“我只负责递话。答不答应,见不见面,得泠泠自己点头。她要是说不,这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许纠缠。”
“好。”张清澜答得毫不犹豫,“她不点头,我就接着等。”
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孟老师心里咯噔一下——接着等。说得好像“等”这件事,她已经做熟了一样。
第8章 孟老师求相亲3
话递出去了,回音却迟迟没有来。
2036年整整一年,易钧泠那边都没有松口。孟老师在电话里跟张清澜学:泠泠说,谢谢舅妈,她现在这个状态,不想耽误人家。又说,课题组刚上正轨,忙。再说,对方还小她七岁呢,小孩子一时兴起罢了,过阵子就忘了。
张清澜听完,只说了一句:“没关系,我不急。”
她真的不急。这一年里,她夏天出站回国,正式入职罗生;青年科学基金开了题,辅助生育方向课题的前期数据开始爬坡,罗生把一整层实验平台划给了她。她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只是在每个月固定的某天晚上,会点开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看一眼,再关掉——
那个对话框还是2026年端午的,旧号码,早就不用了。学姐换了号,她知道,孟老师提过。她没去要。规矩是她自己立的:不打扰。如今人还没点头,她连打扰的资格都没有。
中秋节她回了一趟湘城,照例去看孟老师。两人坐在阳台上吃月饼,孟老师主动汇报进展:“上礼拜跟你姨通了电话,又提了一嘴。泠泠没说不行,也没说行——比以前有进步,以前是直接挂电话的。”
“嗯。”张清澜把五仁月饼里最大的一块冰糖挑出来,放进孟老师碟子里,“您别催得太紧,她会烦。”
“你还反过来教我做媒?”孟老师又好气又好笑,“等的人是你,急的人也是我,你倒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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