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业要求这么具体?”张清澜一边往锅里下虾滑一边问。
“要求的是,”见微坐在儿童餐椅上,晃着两条小腿,掰着手指头背,“和家里人一起,吃一顿,开心的饭。妈咪说,火锅最开心。”
“我什么时候说的?”易钧泠在旁边调蘸料。
“你心里说的。”见微理直气壮,“我听得见。”
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红油翻滚,白汤清亮。张清澜把虾滑一个个挤成小丸子,下进白汤那半边——见微不吃辣;易钧泠把毛肚七上八下地涮好,极其自然地放进身边人的碗里。
吃到一半,见微忽然放下筷子,一脸严肃地开口:
“妈妈,我有个问题。”
“问。”
“朵朵说,你上新闻了,你现在是‘资深院士’了。”小姑娘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那个拗口的词,“妈妈,资深院士……是什么呀?”
张清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了想。
可以解释定义:学术头衔体系里的最高一级。可以解释待遇:带更大的团队,做更大的项目。可以解释意义:行业的认可。这些她都在董事会上听过无数遍。
但她最后说的,是另一句。
“就是……”她把涮好的虾滑夹进女儿碗里,声音放得很轻,“妈妈以后,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们了。”
餐桌安静了一秒。
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哦!那挺好的!那妈妈以后可以天天来接我放学吗?”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张清澜老老实实地,“妈妈尽量。”
“那好吧。”小姑娘大度地一挥手,低头去跟碗里的虾滑搏斗了。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张清澜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握得不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张清澜侧过头。易钧泠正在给见微挑鱼刺,侧脸被锅里的热气熏得微红,神情专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桌下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知道那个人听见了。听见了那句答非所问的回答,也听见了那句回答底下,七年没日没夜的亏欠。
火锅吃到尾声,见微被允许看了十分钟动画片,窝在沙发上没三分钟就睡着了。
周一早上,见微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交作业。
“我们家最开心的一顿饭”,老师要求画一幅画,再讲一句话。别的小朋友画的有蛋糕,有饺子,有自助餐;见微画的是一口锅——一半红,一半白,锅边上坐着三个小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手里举着一只虾滑,画得比脑袋还大。
讲的那句话,是齐老师后来在家长群里转述的:
“这是我们家吃火锅。红色那边是妈咪的,白色那边是我的。我妈妈说,她现在是资深院士了,以后可以多点时间陪我们了。”
“我问她,那妈咪呢?妈咪陪你吗?”
“她说——”齐老师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妈咪不用陪,妈咪本来就在。妈妈是要争取的。’”
家长群里静默了三秒,然后被一排“哈哈哈哈哈”和“嗑到了”刷了屏。朵朵妈妈单独私聊易钧泠,发来一句:【易教授,您家见微这句话,建议申报本年度幼儿园最佳论文。】
易钧泠把手机递给旁边正在看文件的人看。
张清澜看完,沉默了很久。
“妈妈是要争取的。”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这孩子……”
“随你。”易钧泠把手机收回来,唇边噙着笑,“五岁就把你的看家本领学会了——想要什么,自己挣,挣不到,就一直挣。”
“那她挣到了吗?”
“你说呢?”那个人瞥她一眼,“周五下午,三教梧桐道,谁雷打不动地站那儿呢?”
张清澜想了想,低下头,笑了。
挣到了。
十九年都挣过来了,往后的每一个周五,她谁也不让。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张清澜把睡熟的见微抱回小房间,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易钧泠正站在阳台上接电话。
“嗯……嗯,舅妈,我们挺好的……院士的事定了,上周官宣的……对,全票……”
是孟老师。张清澜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好听见电话那头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顺着听筒漏出来:
“全票好,全票好!你让她接电话——小澜!”
“哎,孟老师。”她凑到话筒边上。
“小澜啊,”老太太的声音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骄傲,“我把新闻打出来了,贴在我备课本的扉页上。今天教研组开会,我给全组传阅了。我说,这是我学生!”
“孟老师……”张清澜的耳根又开始热。
“你别不好意思!”老太太中气十足,“当年那个137分的卷子,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是块做学问的料!你看看,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孟老师在翻什么,然后声音忽然放轻了,放软了:
“小澜,老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
“您说。”
“头衔这东西,挂墙上好看,不顶吃不顶穿。”老太太慢慢地说,“老师高兴,不是因为你评上了什么。是因为你评上了之后,新闻里说,你周五还去听你爱人讲课。这就对了。人这一辈子,爬到多高的墙上,都得记得回家那条路。”
“我记着呢,孟老师。”张清澜轻声说。
“你当然记着。”老太太笑了起来,“你打了十九年的地基,就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走在那条路上。”
挂了电话,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张清澜回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边人的肩上。易钧泠拢了拢那件明显大一号的外套,反手把围巾解下来,踮起脚,一圈一圈,绕在她的脖子上。
“你感冒,谁给我做饭。”她说。
围巾绕完,那个人没有立刻收手,指尖在她的领口停了停,忽然轻声开口:
“张清澜。”
“嗯?”
“恭喜。”她说,“不是恭喜院士。院士那声恭喜,上礼拜说过了。”
“那是恭喜什么?”
“恭喜那个十一岁,站在县中门口看喜报的小朋友。”易钧泠仰着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她要是知道,二十几年后,自己的名字,也能写在同一行——”
“她会高兴的。”
张清澜站在阳台上,脖子上缠着那个人亲手绕的围巾,外套披在那个人的肩上。楼下是申城的万家灯火,一锅火锅的余温还留在屋里,女儿在小房间里睡得四仰八叉。
她伸出手,把面前这个人,连人带自己的外套,一起揽进怀里。
“姐姐。”她把下巴搁在那个人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回趟湘城。”
“回呗。”易钧泠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回去办。”
“什么事?”
“县中上个月给我来过信。”那个人说,“校史馆要翻新。他们想请我回去做个揭幕。”
她抬起头,冲自己的alpha眨了眨眼:
“说是荣誉墙,给我留了位置。”
张清澜愣了一下。
“收官预告片发的那天,县中的官方号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易钧泠靠在她怀里,声音里带着笑,“‘荣誉墙给你们留着位置。’底下二十万条回复,说县中是永远的班主任。”
“记得。”
“我当他们说着玩的。”那个人说,“结果上个月,信真的来了。红头文件,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那封信的照片,递到她眼前。
信不长,措辞是老派的郑重:校史馆整体翻新,老红榜即将拆除,新荣誉墙落成在即,诚邀两位杰出校友回校,共同揭幕。
张清澜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落款,忽然发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
“姐姐。”她抬起头,“这信……”
“看出来了?”易钧泠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收信人那一栏,再看看。”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封信的抬头。
收信人,写的是两个名字。
【易钧泠校友,张清澜校友:】
并列的,挨着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县中说了,”易钧泠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荣誉墙,给我们俩,留了位置。”
夜风从阳台掠过去,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张清澜握着那部手机,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二年前的县中校史馆里,有个十五岁的高一学生,踮着脚,偷偷拍下了状元记录表上的一张照片。
那时候她不会想到,有一天,她的名字,会和照片上那个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封信里,挂在同一面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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