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阑摘了眼镜擦:“我干了二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今天这场面,我没见过。”
季同破天荒地没讲法律,只说了四个字:“质证完毕。”
顾行止最后一个坐下。
他翻开他那本田野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镜头推近——他执笔,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
【考古完成。文物自己会说话。】
写完,他抬起头,看着监视器里那扇拉远的门,罕见地,声音有些哑:
“各位观众,从先导片到今天,我们在这间屋子里,一层一层地挖。挖到红榜,挖到682,挖到‘恭喜学姐’,挖到‘想离喜欢的人近一点’——我一直想知道,最底下埋着的,是什么。”
“今天挖到底了。”
“最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然后,用一辈子,够到了。”
七
吻结束的时候,堂屋里落针可闻。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收音机的后盖拧上了,还顺手把音量拧到了最小——一台沙沙作响的旧收音机,在墙角,细声细气地唱着一支老戏。
孟老师第一个回神。她抹了把脸,把两个人往起一拢:“去,里屋。把话说开。”
她转头,看向那两台还亮着红灯的机器,老教师的威严瞬间拉满:
“你们,不许进。”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疯狂点头。
于是,这一集的最后四十分钟,节目史上尺度最大的四十分钟,观众看到的全部内容是——
一扇关上的木门。
门上的红漆福字。
门板底下,一线暖黄的灯光。
以及,贴在门边、尽职尽责收着音的领夹麦里,断断续续漏出来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字句。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在低低地说,一个在静静地听;说到某处,听的人哭了;又说到某处,说的人哭了;再后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很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像谁把头靠在了谁的肩上。
字幕组打出了一行字:
【她们说了什么,是她们自己的。我们只知道,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而那扇门里的事,后来,是两个人自己在收官特辑的对采里,你一句、我一句,拼凑出来的。
那天下午,在孟老师家的里屋,张清澜把埋了五年的最后一层土,亲手刨开了。
她说了大溪地。
“蜜月里,你说,也标记我吧。我摸着你的疤,说舍不得,说再等等。”她握着那个人的手,说得很慢,“姐姐,‘舍不得’是真的。你的腺体受过伤,医生说要恢复,我怕弄疼你——这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是底下,还压着半句假的。”
“我不敢。”
她垂着眼,声音低下去:
“我那时候就在想,你那么好,你嫁给我,是不是只是……挑了个合适的。离过婚,受过伤,想安稳了,正好我送上来了,知根知底,又上赶着——你挑了我,跟我爱你,是两回事。”
“标记是什么?是一辈子的绑定。我不敢绑你。万一呢,万一哪天你后悔了,遇着更好的人了——没被标记,你走得干干净净。我要是标了你,你就得跟我绑一辈子。”
“我舍不得你疼,也舍不得你后悔。”
“所以我就想,等我配得上。等我再优秀一点,评上院士,做出曦光,等我能确定你要的是我这个人——我再标你。我等啊等,等了五年。”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笑了一下:
“结果等出事了。你等的那五年,以为的是另一头。”
易钧泠坐在她面前,眼泪一直没停过。
“我以为的,”她哑着嗓子说,“是你研究绕开标记,是因为你不想。你不想被我标记,所以你不标记我。你每一句‘再等等’,我都听成‘永远不必’。”
“我等了五年。”她说,“等你解释。你这个搞科研的,最会解释东西了,白纸黑字,图表数据——可你一个字都不解释。我就更确定了:你不解释,是因为没法解释。默认了。”
“我没有默认——”张清澜急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气这个!姐姐,我这五年,天天想标记你,想得快疯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不出口!”她的声音也劈了,“说出来像什么?像讨债!像邀功!你那么骄傲一个人,我捧着个标记去问你要不要——万一你不要呢?万一你只是不好意思拒绝呢?姐姐,我在你面前,从十一岁起就是那个仰着头的人,仰惯了,我不知道怎么平视……”
她的声音,碎在这里。
“直到直播。”她缓了口气,接着说,“我对你说过,‘你提一页,我接一页’。那晚我接住了全世界,觉得自己做到了。可我还是没敢想全——我没想过,你要我接的那一页,从来不在网上,在你心里。”
那间里屋里,误读链的最后一环,是在一个问题上崩断的。
崩断之前,易钧泠把舅妈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她。
“……相亲,是你求来的。”她说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又开始抖,“你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张清澜,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个都要瞒我?你求来的相亲,你等了我那么多年——你但凡早说一个字,我这五年,至于那么熬吗?”
“不能说。”张清澜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说了,就是恩情。”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答得坦荡,“姐姐,我要是告诉你我等了那么多年,你对我好,就成还债了。我不缺人还债。”
“我要的是爱情。”
里屋静了很久。
易钧泠问她:“那个药,绕开标记的那个药——你做它,到底为什么?”
张清澜看着她,答了。这一次,没有答辩腔,没有数据,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我知道标记有多重。”
“你腺体上那道疤,我见过,我摸过。每一次你发情期疼得皱眉,我都在想——这道疤,是有个人没接住你,留下来的。标记这个东西,给对了是归宿,给错了是废墟。姐姐,我做那个药,是想让以后的人,不必再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人接不接得住。”
“可我对你——”
她停了停,声音低而稳:
“我从来没想绕开你。我想标你。从蜜月那天想到今天,想了五年。你要是不信——”
她把那个人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
“你摸。这话一说出口,它跳成什么样。”
里屋安静了很久。
“其实直播前那晚,”张清澜低声说,“我把曦光从头到尾讲给你听了。机制,协议,备案表——能讲的我全讲了。我以为讲完了,账就清了。”
“现在才知道,我讲了整个项目,漏了一个人。”
“保密协议锁住的,从来不是那个药。”她说,“是我这个嘴。”
易钧泠的手心贴着那片剧烈的心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全新的问题。这个问题,她回来后的对采里说,是她这辈子问得最郑重的一个问题:
“张清澜,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说的十九年,从喜报开始——每一天,都算数吗?”
“算数。”
“中间没有一天,后悔过?”
“没有。”
“那我呢?”那个人看着她,一字一字,“我离过婚,我比你大七岁,我不能生,我脾气坏,我这五年还冤枉了你——这样的我,你也要吗?”
张清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后来被全网做成了字幕壁纸的话:
“姐姐,从十一岁到现在,我的卷子,从来只有一个志愿。”
“没填过第二志愿,也不接受调剂。”
后来对采的时候,两个人对那天里屋的话到底是谁先开的口,争执了半天。易钧泠坚持说是她先摊的牌;张清澜坚持说是她先道的歉。孟老师在旁边听得直摇头,最后拍板:两个一起说的,别争了。
八
里屋的门,是傍晚六点打开的。
孟老师家的堂屋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两台机位齐刷刷转过去——
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张清澜的眼睛红着,易钧泠的眼睛肿着,可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死紧,像焊在了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
孟老师端着一碟剁辣椒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两只手,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问,只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扭头朝厨房喊:
“老头子!添两副碗筷——”
顿了顿,又改了口:
“不用添了!还是两副!碗筷没动,人,齐了!”
饭吃到一半,编导在镜头外小心翼翼地递了句话,说观众们都在等,要不,易老师跟大家说两句?
易钧泠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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