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因为她记着的那些东西,多到自己都不敢数。数出来,会把人吓跑。
“没有了。”她最后说,声音有点哑,“就……这些。”
易钧泠看了她很久。
然后那个人转回头去,重新望向窗外的灯笼,很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录完,去看我舅妈吧。”
“好。”
“她前两天打电话,”易钧泠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说想你了。”
“……想我?”张清澜受宠若惊。
“嗯。”那个人顿了顿,补充道,“原话是——‘让小澜来,我看看她瘦了没有。网上的事,我看了,这孩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张清澜的鼻子一酸。
从被扒皮那天起,全世界的目光都砸在她身上,夸她的,骂她的,心疼她的,研究她的。只有孟老师,隔着一千多公里,看见的是她“没好好吃饭”。
“那我明天,”她轻声说,“多吃点。”
“你最好说到做到。”易钧泠说,“我舅妈做饭,你敢剩一粒米,她能念叨到你四十岁。”
“我知道。”张清澜忍不住笑了一下,“孟老师的粉,我从小吃到大,从来没剩过。”
“是啊。”
那个人望着窗外,轻轻地、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最疼你。”
车继续往前开。
老街的灯笼一串一串地退,像一条燃着的、通往过去的引线。
张清澜坐在后排,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心里有个地方,莫名地、轻轻地,发慌。
像暴风雨前,气压低下来的那种慌。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小镇上,有一盏灯,亮到很晚。
第52章 手机给我
一
孟老师家在老街尽头,一栋家属楼,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
十月末了,桂花早就谢了,只剩一树浓绿的叶子。可张清澜总觉得,一走近这条巷子,鼻端就浮起一缕甜香——是记忆里的香。她人生的很多个重要时刻,都是在这棵树下发生的:高一改完卷子,孟老师在这儿塞给她一袋糖炒栗子;高三誓师,孟老师在这儿替她整理校服领子;大一那年外婆走了,她在这儿站了一下午,孟老师就陪她站了一下午。
还有2036年的那个春节。
她提着给孟老师买的羊绒围巾和两盒茶叶,走在那个人身侧后半步,一步一步,走进这条巷子。镜头跟在后面,导演组的车停在巷口——孟老师提前打了招呼:我家门窄,机器别全进来,吓着我家老头子。
最后只进了两台机器。
门开着。孟老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发花白了大半,烫着一丝不苟的小卷,身板笔直,一双眼睛隔着老远扫过来——
先扫到易钧泠,停了一秒。
再扫到张清澜,停了半秒。
最后扫过两个人中间那半步的距离,和两个人各自空着的手。
老教师什么都没说。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扬声:“泠泠,小澜,进来。粉已经下了。”
粉是湘城的米粉,骨汤打底,盖着厚厚一层牛肉臊子,红亮的辣油上飘着碧绿的葱花。一人一碗,孟老师自己做的剁辣椒搁在桌子正中间,还有一碟子卤蛋——张清澜的那碗,肉比面多。
“孟老师,您这也太偏心了。”易钧泠看着自己那碗,又看看张清澜那碗。
“她瘦。”孟老师头也不抬,“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网上的事我看了,这孩子肯定没好好吃饭。小澜,吃。”
“哎。”张清澜拿起筷子。
饭桌上,孟老师的主导权拿捏得死死的——她问一句,两个人答一句。问见微,问外公,问县城的变化,问节目累不累。就是不问那件事。
可那件事就摆在桌面上,谁都能看见:两个人并排坐着,筷子偶尔在同一个碟子里相遇,会同时顿一下,然后各自让开。递个东西,用的是指尖。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碰到另一个人的手。
老教师把这些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她给两个人讲起了往事。
“泠泠,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三那年,在我这儿补英语,一篇作文改八遍。”
“记得。”易钧泠说,“您用红笔,满篇都是批注。”
“那是对你。对你,我敢下狠手,因为你扛得住。”孟老师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对小澜,我不一样。”
“哦?”
“小澜高一那年,考我们高三的模拟卷,一百三十七分,年级第二。”孟老师看向张清澜,眼睛里有种几十年的骄傲,“我把她叫到我办公室。你知道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我说——”孟老师放下筷子,“易钧泠高考英语,一百四十八。你英语比她好,你一定能超过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你看看。”孟老师看着自己的外甥女,慢悠悠地说,“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孩子,得认识。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追的那个,眼睛里全是天上那个。”
“孟老师。”张清澜的筷子顿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您别说了。”
“怎么,说得不对?”
“……没有不对。”
“那就是了。”孟老师给她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肉,“吃你的。”
易钧泠端着碗,没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层红亮的辣油,看着辣油底下雪白的米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追。
舅妈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可配上昨天那面荣誉墙,配上那串脱口而出的分数,配上那句“如有神助”——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忽然就有了重量,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抬起头,想去看身边那个人。
那个人正在埋头吃粉,耳朵通红,把脸藏进碗里,一副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那碗粉里的架势。
易钧泠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伸手把那碟卤蛋往她碗边推了推,推完,又把她碗沿上沾着的一点辣油,用纸巾角轻轻拭掉了。
吃完了饭,孟老师收拾碗筷,忽然直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
“泠泠,你跟我进来一下。”
她朝里屋抬了抬下巴。
“我新腌的剁辣椒,你帮我看看坛子封好了没有。”
二
后来的正片里,这一段,是全季唯一一段没有画面的素材。
里屋没有机位。导演组两台机器都留在了堂屋。镜头只拍到一扇关上的木门,门上一块褪色的红漆福字,门板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唯一的同期声,来自易钧泠衣领上那只忘了摘的领夹麦。
导演后来在花絮里说:“孟老师关门前看了我们一眼,说:‘家里话,家里说。’我们没敢进。本来,那段音也是要剪掉的——是孟老师自己,看完素材之后跟我们说:‘放吧。’”
“她说:‘让孩子们听见。让全天下嘴笨的孩子都听见——不会说的人,不一定不爱。’”
于是,全国的观众,在那一集里,隔着一扇关上的门,听完了下面的全部对话。
里屋很小。一张老式书桌,一个五斗柜,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排相框,最中间那张,是个穿校服的少女,扎着马尾,站在荣誉墙前面——正是那张传遍全网的照片。
易钧泠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住了。
“舅妈,”她轻声说,“这张您也留着。”
“我留的东西多了。”孟老师没有去看照片。她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易钧泠坐下了。
坛子在墙角,封得好好的,根本不用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祖孙俩——不,舅妈和外甥女,在那间小小的里屋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小镇的下午,有收废品的铃铛声,远远地,一晃一晃。
“泠泠。”孟老师先开的口,“跟舅妈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泠泠。”
老教师也不追问,就这么看着她,用看了她四十三年的眼神,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易钧泠在这样的目光里,撑了十秒钟。
然后,那副撑了半个月的、刀枪不入的体面,裂了一道缝。
“舅妈。”她的声音低下去,“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跟我说实话。”
“你问。”
“一个人,”她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自己心口上过一遍秤,“如果她很爱一个人,会五年,都不愿意终生标记她吗?”
里屋安静了。
收废品的铃铛声远了,又近了。
“她研究那个药,研究怎么绕开标记。”易钧泠望着墙上那张照片,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冰面底下,是翻涌的东西,“我理解,我支持,我为她骄傲——这些全都是真的。可是舅妈,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她研究绕开它,是因为她不想。她不想被我标记,所以她也不想标记我。她每一次说‘再等等’,说了五年。‘再等等’的后面,是‘永远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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