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戚冉抬起头，“她帮了我很多呢。”
似乎是戚冉看出了穆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可能是戚冉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了，她接着说：
“没关系，泉城也挺好的，一中的老师和同学也都对我很好，我在这里待着还不错。”
穆砚也看出来戚冉是在假装坚强所以才说这样的话，她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戚冉这个人怎么这样？
明明是自己提起了一件那么沉重的事，说完之后还要反过来照顾她的情绪。
穆砚用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看着戚冉，犹豫了一下，问：“那你以前的学校呢？就……不上了？”
“嗯，不上了。”戚冉把相框放回床头柜上，摆正。
“原来的地方，我不想待了，不光是因为妈妈的事。”
她回头看向穆砚，正准备再说什么，然后顿住了。
穆砚正皱着眉，撇着嘴巴，很明显的咬紧牙忍着情绪，所以导致下巴绷紧，眉毛一直在抖，满眼心疼地望着自己。
戚冉睁大眼睛，声音变得慌乱：“……你怎么了？”
“嗯？”穆砚的嘴唇动了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嘴角绷的有点酸，她摇头，飞快地抬起手背按了按眼睛：“我没事，沙子里进眼睛了。”
戚冉：“……”
室内沉默了，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窗玻璃上的水痕从密集变得稀疏，屋檐上的雨滴滴答答的落下来，掉到阳台上，绽开细小的水珠。
戚冉望着桌子上的牛奶盒，眼神空洞，像是在发呆。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想待吗？”戚冉又开口了。
“你想说吗？”穆砚整理好自己的声音，说：“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们就聊点别的。”
戚冉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扣着指甲边缘，放在腿上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穆砚看着戚冉低垂的睫毛，感觉那股酸意又冲上鼻子了。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劲压回去。
“我在原来的学校，被排挤过。”戚冉的声音沉下来一些，传到穆砚耳朵里拖着软绵绵的尾音。
“被排挤过？为什么？”穆砚一下子有点惊讶。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戚冉性格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被排挤过？
“因为眼睛的颜色，大家说我是妖怪。”
穆砚的眉头皱起，刚刚那点委屈心疼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有人觉得我的瞳色奇怪，不像中国人。有人怀疑我戴了美瞳，我说没有，他们不信。有人当着我的面问‘你是不是混血’，我说不是，他们就聚在一团窃窃私语，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戚冉的声音很平静：“其实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事啦，没有打架，没有骂人，就是那种……被当成异类的感觉。”
穆砚捏紧了拳头，从胸口涌上来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穆砚的声音很冷。
“嗯，所以我当时想，只要我不在意就好了。因为我在那里有朋友的，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异类，可能那些人也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是当时年龄小，不懂事。”
穆砚看着戚冉随着说话往上挑的眉毛，当做无所谓的样子，捏紧的拳头开始发抖。
又来了，戚冉。
又开始故作轻松，拿自己的善良给别人的恶性开脱了。
为什么要替别人找理由？好像别人的那些行为都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戚冉只需要“不在意”就万事大吉了。
可凭什么啊？凭什么她要习惯那些东西？凭什么她要把“被当成异类”说得像“被疯狗对着叫了几声”一样轻？
而且讲到那些让她难过的事情，戚冉就会在结尾加一句“我不在意”一样的话，像是怕说多了会让听的人觉得沉重，怕自己的情绪成了别人的负担。
戚冉，你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是妈妈离开之后吗？是被排挤的时候吗？还是某些更早，或者你没有来得及告诉我的时候？
“后来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还给我起外号，说我的瞳色是戴了美瞳，说我装，说我故意不承认是在博关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戚冉说完耸了耸肩，把脸偏向一边，揉了下鼻子。
穆砚知道，有些人的恶意就是莫名其妙。
不是因为戚冉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而在一些人眼里，不一样本身就是一种错。
那些人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逻辑，只要有一个和大多数人不同的点，就可以把所有的恶意倾倒过去。
这种逻辑荒唐到可笑，但荒唐并不妨碍它伤人。刀是假的，捅进去照样疼。
“所以我挺喜欢这里的，”戚冉的声音把穆砚从思绪里拽出来。
“这里的同学都很好，性格好，也没有人因为我眼睛的颜色笑话我。”
穆砚没说话，她的目光从戚冉放在床边的手移到戚冉偏过去的脸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戚冉旁边坐下，转头盯着她的脖颈。
少女皮肤本来就白，脖颈处的皮肤一起一伏，随着委屈抽气的节奏更让人想要怜爱。
听到动静，戚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垂着眼睛，玩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大概是因为刚刚说起了那些事情，她不太敢和穆砚对视。
那双好看的眼睛映着窗外雾蓝的光，从穆砚这个侧面的角度看过去，虹膜边缘那层浅蓝色格外明显，靠近瞳孔的位置颜色深一些，往外慢慢淡开。
戚冉圆圆的眼珠和小猫一样，挺翘的睫毛，乖乖的侧颜，这么好看，这么可爱，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
“戚冉。”穆砚说。
“嗯？”戚冉抬起头。
“看着我。”
一句像命令的话从穆砚口中说出来，却像是在请求。
戚冉愣了一下，缓慢的把脑袋转向穆砚，眼珠左右飘忽了两下才终于敢和她对视。
穆砚发现戚冉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那层晶莹在慢慢退下去，睫毛上挂了一颗很小的水珠，如宝石一样透亮。
之前穆砚听说过，眼睛颜色深的人看人会显得深情，因为瞳孔大，看起来专注。
但是穆砚觉得，现在戚冉的眼神，也很深情。
那双浅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亮亮的，像被盛在一颗漂亮的玻璃珠里。
在她抬眼的那一瞬间，那些光折在浅蓝色的虹膜上，像细碎的星星般折射光芒。
眼神里面满满的都是委屈，又满满的都是倔强，明明快哭了，还要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穆砚抿唇。
戚冉，不是的，你才不是妖怪，我保证你是天使。
你的眼睛是那样好看，那样让人动心，那样……让我想靠近。
穆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往前倾了一点上半身，额头轻轻抵上戚冉的额头。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穆砚能感觉到戚冉的额头凉凉的，可能是还没完全回暖。
离得近了，她还能闻到戚冉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温润不张扬，就像戚冉给她的感觉一样。
戚冉不明白穆砚为什么突然这样做，但是身体本能的没有躲开。
她的视线落在穆砚的薄唇上，放轻呼吸，闻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
是苹果。
像夏天傍晚风吹过果园时飘过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甜，此时在两个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变得清晰可闻。
戚冉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恢复，温热的气息拂过穆砚的嘴角。
穆砚再次往前压低自己的脑袋，鼻尖几乎要碰到戚冉的鼻尖，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那阵苹果的香味弥漫开来。
不久，戚冉睫毛上那颗水珠终于落下来了，划过颧骨，划过下巴，落进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空隙里。
叭嗒。
落在床单上。
应和着两人的心跳节律，在心底舒展开一圈圈涟漪，久久没有平息。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暖红色的天光从窗户渗进来，落在穆砚和戚冉的身上，像一层很薄的纱，温暖的笼罩着她们。
戚冉的手指换了个方向，轻轻搭在床上，指尖挨着穆砚的手指。
下意识地，她的额头在穆砚的额头上蹭了一下，似小猫用脑袋顶人手心，寻找安全感的来源。
“戚冉。”穆砚忽然叫她的名字。
“你的眼睛像星星，像泉水，像宝石，像珍珠，唯独不像妖怪。”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所以，不要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难过了，好吗？”
话音未落，一滴新的泉水再度从戚冉眼角落下，却没有听到回声。
它被戚冉向前倾的身体带进了一个拥抱里，夹在两个人胸口之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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