婪清霜拿着那张招聘仔仔细细看了很久,前台阿姨路过她,瞥她一样,莫名其妙地问:“会背古诗吗?”
婪清霜不解这个问题。
前台阿姨说:“我们最近有个常客,是个奶奶,以前在国内是个读书人。因为三十几年前的事情,她跑到新加坡去,后来来了这里。在国外这么几十年,家人渐渐不在身边,她没人陪,有点阿尔兹海默症。如果你会背点古诗,也许会和她聊得来。”
婪清霜想了很久,“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阿姨伸出尔康手:“够了。”
婪清霜赶忙把那张招聘纸又贴回去,“我只是看看,没说要应聘。”
阿姨见怪不怪。直到婪清霜离开,她还在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你愿意演戏就更好了,你和她女儿年轻时候有点像呢。唉,她只是太想自己的女儿了……”
婪清霜抱着伞溜走了。
走出唐人街的时候,夜色渐浓,天有些飘雨,她撑开黑伞,走路忽而有些轻快。负担并没有消失,风险未知,梦想也没有实现,婪清霜却忽然有一种预感,难得地乐观起来,觉得船到桥头必然直。
回到公寓,姜斐言坐在客厅吃晚餐,见婪清霜回来,她瞥来一眼,没打招呼。
婪清霜掐了掐手,还有些不自在,回房间前,纠结了很久的姜斐言开口,叫住她。
婪清霜觉得好笑。对于她这种身上还有灰色地带嫌疑的人,大小姐不该退避三舍嘛?
姜斐言说:“你给你那个工作室回个电话。”
“……什么?”
婪清霜愣住了,不敢去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心里却隐约升起希冀。
直到姜斐言直白地把它说出来:“刚刚她们又给你打了电话,说管理层看过你的试镜录像,非常满意你的形象,所以,即便你这边条件困难,导演也不想放弃你。希望你可以去回个电话,沟通一下情况,如果是钱的问题,他会尽可能提供帮助,比如,预支工资。”
姜斐言在说这一段话时,起初为了和婪清霜沟通,还强迫自己说出生硬的普通话,说到中途些许恼怒,语速加快,不自觉成了粤语。
但婪清霜听懂了,一字不差。
婪清霜有些眩晕。
婪清霜自认是一个没什么好运气的人,以前读书考试,总是差几分到及格线,恰好录取前十五位,而她总是排到十六。这样的事情经历多了,她常常自认倒霉,从头就放弃。
所以,也从来没想过,这样大的机遇会追着她不放。
她何德何能?
一开始不信邪,以为自己被诈骗,但她已经查过很多遍,就是那个有名的工作室,就是那个有名的白人导演。
婪清霜就这样维持着轻飘飘的姿态,走到公寓楼下的电话亭,拨通号码。
嘟——
嘟——
接电话的是刚才那个一板一眼的白人女生,问清来意后显得十分雀跃。她复述了之前和姜斐言说过的话,对她说,工作室愿意预支一部分工资,“Because I know it must be a big hit. plus your resilience, is what we are exactly looking for. (因为这部电影一定会爆火。以及你在困境里展现出的坚韧,正是我们想要的特质。)”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欣喜,似乎也在为婪清霜开心。
“签证和学费的事情不用再操心了,”她用英文笑着说,“机票总不要我们再出了吧!”
婪清霜开玩笑,“没问题。我会去华人超市卖鸡蛋攒机票钱。”
白人似乎愣了一下,很不解地问她,没有其它更合适的工作了吗?
婪清霜在心里无奈地想,白人为什么总是问出这样天真又特权的问题。
或许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白人打圆场,极尽全力夸赞:“你有一张高贵的脸和灵魂,看到你去卖鸡蛋,我们感觉好自责,仿佛看到美丽被玷污……就像看到维纳斯去耕地一样,不是不好,只是不匹配。”
这样的夸赞放到从前,婪清霜一定会沾沾自喜吧。可现在,婪清霜无由来地轻松,笑着说,“没关系的,我可以做。再次感谢你们愿意对我的签证放宽要求,下周见。”
白人女孩愉快地说:“See you soon! ”
婪清霜该明白,当有人用极尽奢华的比喻形容她时,是命运在向她放贷。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
也从未料到命运的筹码会以这种形式下发,诱使她入局。
精明的商人怎么会做亏本买卖?
抑或,就算意识到了,婪清霜还是会走进陷阱。因为诱饵是她梦中的舞台。
15.
婪清霜认为剧组愿意等她,这是一个好信号。
加上之前在艺术厅结算的工钱,只需要再赚一点点,她就能买到去洛杉矶的机票。
她回到华人超市,把《登鹳雀楼》背完了。
前台阿姨给她开了四美金七毛的时薪。
如约见到了那位老学究奶奶,花白的头发整齐梳在老人帽里,比婪清霜想象里更加一丝不苟。奶奶拉她去下棋,婪清霜五子棋尚可,象棋一般,围棋乱来。
于是奶奶教她下围棋。
婪清霜第一次赢棋,奶奶给了她二十的小费。
婪清霜于心有愧,但乖乖收下。按照前台阿姨的指示,她勤勤恳恳扮演着奶奶女儿的角色,就当是去好莱坞前给自己额外加了戏,沉浸进另一个人的人生。
奶奶不在的时候,婪清霜就站在店门口卖鸡蛋。
“新鲜的鸡蛋——Free-range,”婪清霜想了想,把这句改成,“走地鸡蛋——”
有人来问,她说:“是土鸡蛋,不是饲料蛋。”
然后使出浑身解数,中英混杂,把一颗笨鸡蛋夸得天花乱坠。
提成微乎其微,但好歹有盼头,不是拿着死工资。
若放到三年前,婪清霜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华人超市门口叫卖鸡蛋的。
以前她嫌脏,怕掉面子,擦桌子的活都不愿意干。现在想来,都是靠双手挣钱吃饭,哪有什么贵贱。
从早到晚的吆喝,加上那二十美金意外之喜,婪清霜在第四天攒到了坐Greyhound长途巴士的钱。机票太贵,临期又没有特价票,婪清霜宁愿屁股受罪,去坐两天两夜的硬卧大巴。
两天两夜,从纽约到芝加哥,到丹佛,拉斯维加斯,最终开到洛杉矶。
攒完巴士钱,婪清霜也没有停下在唐人街的叫卖,因为除去这个,她还需要还姜斐言的钱。房租,网费,传呼机的费用,之前半杯关东煮,氟西汀的钱。真是不想欠这个维多利亚大小姐一毛钱。
一切比婪清霜想象得顺利。大抵是因为她终于放下对面子和整洁的追求,不知疲倦地劳作。
在华人超市的最后一天,奶奶买下她最后一筐鸡蛋,给钱的时候,花花绿绿的钞票下叠了两张印着费城纪念堂的钞票。
婪清霜吓了一跳,赶忙推脱:“奶……咳,妈!不用这么多小费!”
之前二十刀的小费虽然夸张,但仍在婪清霜的概念之内,如今两百美金的小费她是万万接受不能了。
不是良心作祟,是怕被告欺诈老人——千禧年的两百美金——可以立案了!
奶奶问:“你去洛杉矶,回来不需要钱吗?”
婪清霜好像确实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收下吧,”奶奶说,“我穷得只剩钱了。”
婪清霜:“……”
奶奶笑了笑,“祝你在好莱坞一切顺利。”
婪清霜还穿着华人超市的围裙和水鞋,在围裙左右擦了擦手,尴尬地抿抿唇,“所以您早就知道我不是您女儿。”
“废话,我女儿都快四十了!你才几岁?黄毛丫头一个!”奶奶用拐杖打她,怪疼的,把钱塞进她手里,“快去吧!”她大笑着说,“小丫头,我等着看你拍的电影!”
16.
离开去洛杉矶之前,婪清霜向店里要了一张古旧的明信片,认认真真写完,留在了姜斐言的餐桌上。
当夜,婪清霜顺利坐上长途大巴,姜斐言下课回家,看到了那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婪清霜颇有条理地写了前因后果,自己的梦想,缺钱的窘境,签证的困难。
以及那张俱乐部名片和男教授的骚扰——骚扰,可以这么说吧?总之是非常有违师德的举动。
正面最后,婪清霜写了一句话,“亲爱的维多利亚大小姐,如果看完这些你还是无法理解,那烦请翻页……”
姜斐言把明信片翻到背面。
婪清霜写:
“你到底在拽什么?Fuck you, sucker!”
(去你爸的,蠢货!)
第 7 章
17.
巴士一路向西,途经不同地貌,从黄土岩层驶向蔚蓝色海滨。
这是婪清霜第一次到美西,却不是她第一次见洛杉矶。这里的晚霞太出名了,棕榈树,沙滩,鸡尾酒,在画报里见过无数次的海滨晚霞此刻就在她眼前,赤金色的天空和浅紫的云,沉浮在深蓝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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