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沉甸甸的触感。
“锄头柄是我妈平时用来锄地的,磨得很光滑,我走到他身后,闭着眼睛,用尽全力砸下去,可…他突然醒了…我跟他打了起来!推倒了他,他好像磕在了桌子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还能感受到那瞬间的冲击力:“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我怕他没死,又跑到菜窖里,拿出那瓶除虫的农药,我掰开他的嘴,把农药灌了进去,他呛得厉害,我死死按着他的肩膀,直到他不动了。”
夏果皱了皱眉:“灌农药的时候,你妈和你姐没发现?”
“我关了堂屋的门,”王小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绑住了他折腾的脚跟手,我姐……她可能听到了动静,但我没让她出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
“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她们没关系,要抓就抓我。”
许因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执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个内向的孩子,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护住身后的人。
审讯结束的铃响了,王小强被民警带走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落在许因身上,带着一丝恳求。
许因走出派出所,驱车再次来到王家小院。
夯土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黄土,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扫得一尘不染,连柴堆都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水缸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荷叶。
那是张秀兰种的,在这破败的院子里,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瞬间鲜活起来。
王大山的咆哮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他手里攥着皮带,皮带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狗娘养的!敢顶嘴了?”
他一脚踹在张秀兰的膝盖上,女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却立刻伸出胳膊,把王小强和王小雅揽在怀里,死死护着。
“别打孩子!有本事冲我来!”
她的声音嘶哑,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而角落里的男孩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与疯狂的恨意。
王小雅被母亲按在怀里,侧脸贴着母亲的后背,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
她咬着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母亲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偷偷抬起头,看着父亲挥起皮带的动作,双手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决绝。
那是被常年的殴打与羞辱,磨出来的仇恨。
王小强则缩在最里面,脸埋在母亲的衣襟里,不敢看眼前的一切。
他能听到皮带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母亲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父亲污言秽语的咒骂。
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发抖,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们,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肯松开。
许因的胸口发闷,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那幻象太过真实,男人的暴戾、女人的隐忍、女孩的决绝、男孩的恐惧,像一把把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
她清楚地看到,在王大山再次扬起皮带时,张秀兰的手悄悄摸向了炕边的剪刀,而王小强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淬了毒的刀。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暮色已经笼罩了小院,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与这里的压抑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鞋底碾过院角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因没有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干净的青砖地上。
“还在想案子?”
夏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走到许因身边,递过来一份报告。
“锄头柄上只有王小强的指纹,农药瓶上也是他的痕迹,供述和现场勘查基本吻合。”
许因接过报告,指尖划过纸面,眉头微蹙:“你不觉得太‘吻合’了吗?他的抗压能力并不强,他能这么冷静地策划并执行杀人,还能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得这么干净?”
夏果挑了挑眉,目光扫过院子里整齐的柴堆和水缸里的荷叶:“你怀疑张秀兰和王小雅?”
许因没有回答,只是望向那栋昏暗的土屋,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第16章 她的人生从未盛开5
夕阳把乡间小路染成一片暖橙,余晖穿过道旁的白杨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
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偶尔有晚归的飞鸟掠过天际,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
许因并肩走在夏果身侧,脚步沉稳,眉头微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思绪显然还沉浸在案子里。
夏果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手,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衣袖。
许因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怎么啦?”夏果挑眉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故作无辜的俏皮,“走累了,扶一下不行?”
许因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没什么起伏:“随便。”
夏果收了笑意,语气沉了沉,切入正题:“不跟你闹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她们三个可以都是凶手,也可以都不是。”
许因脚下的步子没停,闻言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我知道,所以,我需要再问问张秀兰。”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映得张秀兰枯槁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她蜷缩在椅子上,背脊佝偻得像一株被霜打垮的老玉米,灰扑扑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黑,目光死死钉在地面的瓷砖缝里,仿佛那里藏着她唯一的救赎。
许因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张秀兰微弱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哽咽,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
监控室的屏幕前,赵所长急得原地打转,手指挠着后脑勺的短发,嘟囔着:“这咋不说话呢……”
话没说完,就见屏幕里张秀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聚起一点光,带着近乎卑微的恳切。
“我知道这里你是最大的领导,”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我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嘛。”
赵所长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怎么可能?这可是规矩,没人敢坏……”
话音未落,屏幕里的许因忽然站起身。她走到墙角的监视器前,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按,语音传输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随后,她侧身站定,宽厚的肩背恰好挡住了摄像头的镜头,将审讯室的角落变成了一个暂时与外界隔绝的空间。
张秀兰的眼眶猛地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对着许因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
许因回到座位上,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张秀兰的嘴唇反复翕动,想说什么,又一次次把话咽了回去。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深陷的眼窝滚落,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积攒了半生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冲破了防线。
她抬手想去擦眼泪,粗糙的手掌刚碰到脸颊,就被许因递过来的一张纸巾打断。
张秀兰愣了愣,忽然猛地伸出手,死死握住了许因的手腕。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像干涸的树皮,指腹上嵌着洗不掉的泥渍和细小的伤口,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肿大变形,粗糙的皮肤摩擦着许因手腕上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鼻酸的质感。
那是无数个日夜操劳、田间地头的风吹日晒、操持家务的磨损,是一个女人在苦难里挣扎半生的印记。
“谁是凶手就那么重要吗?”张秀兰的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吼,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面容,“有人认罪不就好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握着许因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人是我杀的……是我!”
许因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凶手是王小强。”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张秀兰心里崩塌了。
她浑身一震,握着许因手腕的手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尖锐的,而是沉闷的、压抑的,像胸口被巨石压住,拼尽全力才能发出的呜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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