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把三叉戟收了,站在关前喘了两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凌玥。凌玥把阵纹收了,霜白的头发散在肩上,时空神位的神光在周身浮着。小舞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了。
“你来得挺是时候。”
“算着时间来的。传送阵的锚点定远了,摸到位置的时候你们已经打起来了。”
小舞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唐三从旁边走过来看了凌玥一眼:“时空神位稳了?”
“稳了。实打实的神位。”凌玥活动了一下手腕。
“后面还有仗要打。武魂帝国双神死了但帝国还在,武魂殿内部会有人接手,得把剩下的魂师军团收拾干净才算完。”
凌玥点了下头。小舞把梳子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她,凌玥接过去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好,扎完了把梳子递回去。小舞收好梳子,两个人并肩往嘉陵关城里走,唐三跟在旁边,史莱克六怪从两翼围上来。
第101章 算账
武魂帝国投降的消息是三天后正式传开的。
嘉陵关城门大开,天斗联军的旗帜插满了城头。武魂殿的长老殿在比比东死后第三天宣布解散,武魂帝国的魂师军团就地收编,不愿意留下的遣散回乡。帝国名号废止,原武魂帝国辖下的地盘由天斗和星罗两国分割接管。一场打了将近两年的大战,收尾收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凌玥在嘉陵关城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怎么见着小舞。小舞在忙,忙着跟唐三对接收编的事,忙着跟弗兰德和玉小刚清点唐门和七宝琉璃宗的伤亡,忙着跟天斗帝国的将领商量驻防换防。每天早出晚归,见了凌玥就点个头,说一句“等忙完了再说”,然后接着去忙。
凌玥没催她。她自己在城里找了个僻静的院子住着,白天在院子里画阵纹,晚上一个人坐着。画到第三天晚上,小舞来了。
小舞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凌玥面前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从石凳上拽起来,攥着她手腕就往外走。
“跟我来。”
凌玥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跟上了她的步子。小舞走得很快,穿过了嘉陵关城里的两条街,出了北门,一直走到城外那片被神力冲击波犁过的荒野上才停下来。荒野上还留着罗刹神力和修罗神力的残迹,焦黑的土翻着,坑洼不平。远处嘉陵关城头上的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城里隐隐传来收编军队的号令声和车马调动的辘辘声。
小舞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打起来之后。”
“我问的不是这个。”小舞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发沉,“我问的是你怎么回来的。”
凌玥沉默了一息。“那边的事办完了,她们送我回来的。”
“她们。”小舞盯着她,“谁。”
“你。还有一个我。”凌玥说,“我死之后,那个世界里有两个人管着。一个是你,一个是另一个我。她们把我捞过去,让我把那边的事了了,办完了再送我回来。”
小舞的嘴唇动了动。“另一个你。”
“我写出来的那个。”凌玥说,“写的时候给了个好结局,那个世界就自己转起来了。我死了之后她们把我捞过去,让我把那边的事办完。”
小舞盯着她看了几息,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后山看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凌玥没接话。
“你坐在阵中央,阵纹已经亮了。我冲上去砸屏障,砸得指甲都劈了,你跟我说对不起,然后你就散了。我什么都没砸着。你连尸首都没留下。”小舞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走,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之前在地牢里跟我说你压戾气,你答应我三个月之后好好出来。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你布那个阵的时候根本没打算活着出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没骗你。”凌玥说,“我压戾气的时候是真的在压。压不住也是真的。我布阵的时候没跟你说,是因为说了你肯定拦我。”
“我当然拦你!”小舞的声音扬起来了,在荒野上荡开,“你让我怎么办。你跟我说你要死,我拦着,你非死不可。你不跟我说,你自己把事了了,我还是拦不着。你让我选哪样。你让我看着你死还是让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你两条路都给我堵死了。”
凌玥看着她。“我那时候想的是,你不知道就少难受几天。”
“你放屁。”小舞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瞪着凌玥,“你死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那天跑到后山看见阵光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看见你坐在阵中央。你跟我说对不起。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荒野怎么办。”
凌玥往前走了一步。小舞没退。
“后来我上了海神岛。”小舞的声音低下来了,哑了,但每个字还是咬得很清楚,“第七考拔三叉戟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第八考集齐魂环魂骨,我每猎一头魂兽都在想这个东西能不能用来复活你。第九考七情考验,每一道幻境里都有你。喜是你,怒是你,哀是你,惧是你,爱是你,恶是你,欲也是你。七道门我走完了,最后一面镜子问我最想要什么,我说凌玥回来。”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了,但新的又淌下来。
“我考完了出来就打比比东,打完了站在关前喘气的时候看见你从传送阵里走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我想冲上去抱你,想骂你,想把你按在地上揍一顿。可我什么都没做。仗还没打完,还有一堆事等着收尾。我忍了三天。三天里我每天见着你就点个头然后去忙。你知道这三天我怎么过的吗。我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你就在城里待着,想着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走,想着你什么时候再跟我说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知道。”凌玥说。
“你不知道。”小舞的声音又扬起来了,“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每次都这样。你每次都自己扛,扛完了撒手就走,走完了再回来。你回来的时候从来不问我在你走的这段时间里怎么过的。你在那边待了几百年,我在这边等你。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难受。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喜欢我,说完了你就散了。你让我对着那句话怎么办。你让我对着一个空荡荡的荒野怎么办。”
凌玥往前走了一步,小舞没退。又走了一步,小舞还是没退。凌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小舞一把把她的手打开了。
“你少来这套。”
凌玥把手收回去,没再伸。
“你让我骂你一会儿。”小舞说,“我攒了好几年了。”
“行。”凌玥站在她面前,“你骂。”
小舞没骂。她站在那儿看着凌玥,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我在海神岛上每次想起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了,哑得厉害,“我想你要是在就好了。我想你教我的那些阵纹走向我练熟了。我想你做的那个梳子我天天揣着。我想你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想你做的那个红烧肉。我想你在诺丁学院给我梳头。我想你在七宝琉璃宗后山叫我名字。我想你从阵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我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凌玥说,“那边的事办完了。那个世界自己转得好好的,不用我管了。我这次过来,就是过来待着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
“上次我保证的时候是打算活着出来的。”凌玥看着她,“这次我不用打算了。我就站在这儿,你看着我。你什么时候想看我,我就在这儿。”
小舞站在那儿看着凌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凌玥拽过来,一把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凌玥被她勒得肩膀都挤在一起了。小舞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再敢一个人死掉,我把你神魂收起来塞坛子里,天天搁床头。”
“嗯。”
“我说真的。”
“知道了。”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小舞没松手,就那么抱着她,在嘉陵关外那片被神力犁过的荒野上站了很久。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霜白的和黑的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嘉陵关城头上的旗帜还在响,城里收编军队的号令声渐渐稀疏了,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荒野上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小舞松开了她,退了一步,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又看了看凌玥肩膀上被自己哭湿的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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