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仙。上不去下界,卡在人间跟仙界之间,有仙体没法力,有寿数没神位。
她坐在寒玉床上把这个事实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经脉探了一遍,灵力还在,但路子变了。灵根还是天品风灵根,但灵力里混了一层散仙特有的东西,裹在经脉内壁上,引外界灵气引不太动了。够日常用,想修回原来的水平是没指望了。但散仙有散仙的好处——她这具身体的强度远超凡人,经脉里那点灵力虽然不多,但精纯得吓人,下界的修士用灵力砸她,跟拿棉花砸铁板差不多。
洞府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师妹探进头来,看见她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就朝外面喊:“大师姐醒了!快去禀报宗主!”
喊完了跑进来,扑到玉床边上,叽叽喳喳地说着“雷劫劈了三天”“宗主守了你三天”“全宗门上下都急死了”。凌玥听着,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行了,我没事。去跟宗主说一声,我晚点过去。”
小师妹应了一声跑了。凌玥在洞府里坐了一会儿,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出了洞府往后山走。后山的松树还是那几棵,山风还是那股山风。她站在崖边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云,深吸了一口气。散仙就散仙吧,好歹活着。
她往宗主那边走的时候,路上碰见的师弟师妹一个一个停下来行礼。有几个年纪小的站得远远的,偷偷看她,被她扫了一眼就缩回去了。走到主殿门口的时候,宗主已经从里面迎出来了。宗主姓陈,比她晚两辈,见了她先拱手喊了一声“大师姐”,然后才说正事。凌玥摆了摆手说“别这么客气,你是一宗之主”,宗主说“宗门规矩不能乱”,凌玥懒得跟他争,由他去了。
之后的日子她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在洞府里打坐一个时辰,然后去演武场看师弟师妹们练功。她话不多,站在旁边看,谁练岔了就走过去拿手指点一下位置,说一句“这儿,劲不对”,说完就走。师弟师妹们被她点了之后能琢磨好几天,琢磨明白了就跑到她洞府门口来道谢。她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应,但下次指点的时候还是照常指。
有几个胆子大的师弟问她散仙跟飞升有什么区别,她想了想说“飞升是去上界当官,散仙是在下界当闲人”,师弟们笑了一阵,笑完了又觉得大师姐这话说得挺通透。
后山的空地被她辟了一块出来当阵场。画阵这东西不靠灵力,靠的是对天地规则的理解。散仙的脑子比凡人通透得多,她画阵画得比以前还快,半天的功夫能铺出以前一天的阵纹。画完了就让师弟师妹们进去踩,踩完了问他们什么感觉,根据反馈改阵纹。有几个学阵道的师弟被她折腾了大半年,阵道水平噌噌往上涨。
偶尔有别的宗门上门找茬,或者下界出了什么大妖大魔,宗主解决不了的,就来找她。她也不推辞,拎着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平了。次数多了,方圆千里的宗门都知道青云宗有个散仙坐镇,惹谁都别惹青云宗。凌玥对这些名声没什么感觉,出去打完回来接着画她的阵,该指点师弟师妹还指点。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日子平静得很,平静到她偶尔半夜醒来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翻个身又睡了。
第82章 番外小舞眼里的凌玥
海神第一考结束那天晚上,小舞坐在圣柱底下的台阶上,把梳子摸出来看了很久。
唐三在旁边坐着,没说话。他知道小舞在想凌玥,这半个多月来她一想凌玥就是这个动作,把梳子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里看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有时候看着看着会笑一下,有时候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今天她没哭,就是攥着梳子发呆。
“三哥。”小舞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凌玥那个人,到底算什么样的人。”
唐三想了想。“不好说。”
“我想了挺久。”小舞把梳子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梳背上那颗花苞形状的凸起上摸了摸,“她那个人,乍一看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我刚认识她那会儿,在树洞里,我蹲在草堆前面戳她脸,她瞪着我看,半天不说一个字。我当时心想这小孩怎么这样,我妈妈捡她回来我妈妈都没嫌弃她,她倒好,跟谁欠了她钱似的。”
唐三没接话,听她往下说。
“后来慢慢熟了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德行。话少,脸上没表情,但你饿了她会把最后半块干果让给你,你冷了她会把兽皮被子往你身上推。她什么都不说,做了就完了。我在诺丁学院那会儿每天早上让她给我梳头,她梳得可仔细了,打结的地方先用手捋顺了再下梳子,从来不硬扯。有一回我头发上沾了树胶,怎么梳都梳不开,她拿热水给我一点点揉,揉了小半个时辰,揉完了跟我说‘行了’,就俩字。”
小舞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她夸人也这样。我柔技练好了,她说‘还行’。我魂力突破了,她说‘比昨天强’。我拿了格斗课第一,她说‘没白吃’。就这种话,但你仔细品,她说‘没白吃’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夸过你阵法。”唐三说。
“那不一样。”小舞把梳子翻过来看了看梳齿,“她教我阵法的时候特别有耐心,比我教她柔技耐心多了。我教她柔技教了三遍她就会了,她教阵法教了我二十多天,一个阵纹一个阵纹掰开了揉碎了讲。我学得慢她也不急,我练错了她就说‘再来一遍’,有时候我练到半夜她就在旁边坐着,我说你回去睡吧,她说‘我看着你练完’。”
她停了一下,把梳子搁回膝盖上。
“三哥你知道我最恨她什么时候吗。”小舞说,“我最恨她走的时候。她什么都安排好了,阵法笔记给我了,话也跟我说了,连宁荣荣那边她都托我带了话。她把所有事都办妥了才走的,走得干干净净。她要是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要死了你看着办’,我还能拦一拦。她不。她怕我拦,所以她不跟我说。她这辈子就这个毛病,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到扛不住的时候自己把事了了。”
唐三看了她一眼。“你恨她这个?”
“恨。”小舞说,“恨得牙痒。她要是能多信我一点,多靠我一点,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我至于这么难受吗。她在地牢里那三个月我天天去看她,她跟我说的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有一半是在安排后事。我当时没听出来,我还以为她真打算出来。她跟我说‘好’的时候我信了,我以为她答应我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结果她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
唐三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小舞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声音又闷闷地传出来:“但我又恨不起来。我想恨她,一想起来她在武魂殿那八年干的那些事,想起来她杀的人,我就恨。恨完了又想她。想她在地牢里靠墙坐着的样子,想她教阵法的时候拿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的样子,想她最后跟我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那个光。她那个人,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软话,最后一句说的是‘我喜欢你’。”
她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她要是活着,我非得跟她好好吵一架不可。把我们认识这十几年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吵,从诺丁学院吵到史莱克,从星斗大森林吵到七宝琉璃宗。吵完了再跟她说,下次别自己扛了,我在这儿呢。”
唐三没接话。小舞把梳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行了。”她说,“第一考过了,还有八考。等把她拉回来,我再跟她算这笔账。”
第83章 海神之光
紫珍珠的船在外海停了两天,等风浪过去才继续往东走。到了海神岛外围那片发青的海域,紫珍珠把船停下来,指了指前面翻涌的水面:“再往前我的船开不进去,大白鲨守着,你们自己走。”
唐三把龙渊艇放出来,几个人挤进去往深处走。魔魂大白鲨群从底下浮上来的时候,瀚海乾坤罩催动了,蓝光裹住龙渊艇,大白鲨绕着光膜转了两圈掉头走了。艇子穿过鲨群缝隙靠了岸。
登岛之后穿过椰林,前面是海神广场。广场正中立着海□□像,七根圣柱围在旁边。海马斗罗站在第一根柱子前面等着,瘦高个子,墨绿长袍,看见他们过来,目光在瀚海乾坤罩上停了一瞬。
“天斗帝国来的?规矩简单,站到圣柱前面,圣柱感应天赋给考核等级。白黄紫黑红,最高海神九考。不愿意的可以退出。”
唐三第一个走上去。瀚海乾坤罩举起来,蓝光打在圣柱上,柱面云纹从下往上亮透,金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海马斗罗单膝跪地:“海神九考。”
小舞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圣柱前面。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唐三一眼。凌玥死后这半个多月她一直没缓过来,脸色比平时白,话也比平时少。但圣柱不等人,柱面上的云纹自己亮起来了,红光从柱身浮出来,越亮越高,整根柱子都亮透了,金红色的光柱冲上去,跟唐三那道并排立在广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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