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玥没接话。
小舞蹲在铁栏外面,手攥着铁栏的栏杆,指节发白。“凌玥,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我。”
“你问。”
“你活不活?”
凌玥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我想活。”她说。
小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你问我压不压得住修罗剑的戾气,我说不准。”凌玥的声音很平,“我在武魂殿八年,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戾气攒到那个份上,三个月想压下去是痴人说梦。我试过,每天都试,压一层弹一层,越弹越凶。唐三刻的禁制能封住我魂力,封不住戾气。三个月到了,如果我还是这个状态,上三宗不会松口,宁风致也保不住我。”
小舞蹲在外面听着,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沉下去。
“所以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唐门留屋子,宁荣荣做梳子袋,弗兰德请我喝酒,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凌玥说,“我想去。你跟我说那些的时候,我想去。”
小舞盯着她看了几息,眼眶慢慢红了。“那你跟我说那些丧气话干什么。”
“我怕你到时候难受。”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我才难受!”小舞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了,手在铁栏上拍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混蛋?你心里想什么你倒是说啊!你憋着不说,憋到最后跟我说‘最坏的打算’,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这三个月天天下来跟你吃饭聊天,然后到时候看着你被处决?你觉得这样我就好受了?”
凌玥没接话。
小舞站起来,在铁栏外面走了两步,又走回来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凌玥,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在树洞里捡回来的时候才那么大点,我妈妈拿兔子毛给你垫窝。后来妈妈没了,你跟我一起跑出来,进诺丁学院,进史莱克。你去武魂殿八年,我恨了你八年。星斗大森林你放我走,我又恨又高兴,恨你把我当累赘,高兴你还没忘了我。七宝琉璃宗你疯了,我冲上去抱你,你挣了两下就跪了。你这辈子就没让我省过心。”
凌玥低着头,霜白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小舞把手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眶看着她。“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想不想活着出去。”
凌玥抬起头来看着她。
“想。”她说。
小舞看了她一会儿,把手从铁栏缝里伸进去。“那你把手给我。”
凌玥把手伸过去。小舞攥住了,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她手背的肉里。
“你答应我,这三个月你老老实实压戾气,压不住也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三个月之后要是还压不住,我们再想办法。宁风致拖不了,我们就找别人。唐三有办法,弗兰德有办法,戴沐白回星罗搬救兵。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凌玥被她攥着手,点了点头。
“你点头不算。”小舞说,“你说话。”
“知道了。”凌玥说,“我压。”
小舞攥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汗。然后她把粥碗端起来从缝里推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吃饭。凉了。”
凌玥把粥碗接过去,低头吃了两口。小舞蹲在外面看着她吃,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凌玥。”
“嗯。”
“你要是真出不去,我跟你一起死。”
凌玥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别跟我说不行。”小舞说,“你死在地牢里,我下去陪你。你死在阵里,我砸不开就跟你一块儿绞碎。你死在哪儿我跟到哪儿。所以你别想着自己一个人把事办了,把我撇下。门儿都没有。”
凌玥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好一会儿,把勺子搁下来,抬起头看她。
“好。”
小舞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笑得不太好看。“这还差不多。”
第63章 压
小舞第二天下来的时候,凌玥盘膝坐在墙边,眼睛闭着,魂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
小舞把碗搁在地上,没急着推过去,蹲在铁栏外面看了她一会儿。凌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渗了一层薄汗,霜白的头发贴在鬓角,看起来已经坐了好一阵了。
“练了多久了?”小舞问。
“从你昨天走之后。”
“一晚上?”
“中间歇了两回。”
小舞把粥碗从铁栏缝里推过去。“先吃饭。吃完再练。”
凌玥睁开眼,接过碗,一口一口吃完了。小舞又递了块干粮进来,她掰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碗边。“够了。”
“多吃点。你这几天脸都瘦脱相了。”
凌玥把剩下一半也吃了。吃完之后把碗搁回去,重新盘膝坐好。小舞靠着铁栏坐下来,没走。
凌玥闭着眼,魂力从丹田引出来,在经脉里转了一圈,然后往修罗剑的戾气上压。风凝阵纹贴着经脉内壁铺开,一层一层叠上去。戾气被压下去一点,但过了两息就弹回来了,比之前还凶。凌玥的眉头皱了一下,额角的汗又渗了一层。
“压不住?”小舞问。
“压得住。但弹得快。”
“那你慢慢来。”
凌玥又试了一遍。这次压得更慢,风凝阵纹铺得密了些,戾气弹回来的速度慢了一拍。她反复试了四五次,每一次都压得比上一次深一点。到第六次的时候,戾气反弹的力度终于小了一截,她在那个位置上稳住了几息,然后收功睁眼。
“有进步。”小舞说。
“一点。”凌玥把汗擦了擦,“比之前好一丁点。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可能压到可控的线以下。但压不干净。压干净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那就压到可控。出来之后再慢慢清。”
凌玥没接话,但没再说什么丧气话。小舞从怀里摸出块布来,是她前两天绣的那块青布,针脚歪歪扭扭的。“我昨晚又绣了半宿,把花瓣那块修了修,你看看。”
凌玥接过去看了看。花瓣那块还是方的,但比之前整齐了些。“比昨天强。”
“你天天说比昨天强。昨天说比前天强,前天说比大前天强。你到底会不会夸人。”
“比昨天强就是比昨天强。”凌玥把布还给她,“不会夸。”
小舞哼了一声,把布收起来。“行了。你练你的,我在这儿坐着。你练完了咱们吃饭。”
凌玥又盘膝坐了一阵,这次压得比刚才深了一点。小舞在旁边靠着铁栏,翻一本从宁荣荣那儿借来的话本子,偶尔抬头看一眼铁栏里面的动静。凌玥练到第三轮的时候戾气又弹了一次,弹得比之前猛,凌玥闷哼了一声,嘴角渗了一丝血。
小舞把话本子一搁,凑到铁栏前面。“怎么了?”
“没事。弹了一下。”
“都吐血了还没事?”
“咬到舌头了。”
小舞盯着她看了两息。“你少糊弄我。”
凌玥把嘴角的血擦了,重新坐好。“真没事。弹得比刚才凶一点,但没伤到经脉。我再试一次。”
“歇一会儿。”小舞说,“急什么。三个月还长着呢。”
凌玥看了她一眼,把魂力收了,靠着墙坐着。小舞从铁栏缝里递了块干净布进去,凌玥接过去把嘴角擦干净了。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小舞靠着铁栏坐下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说你怕我到时候难受。你替我操心这个,你替我操心那个,你就没替自己操心过。”
凌玥没接话。
“你出来之后,想干什么。”小舞问,“别跟我说不知道。想。”
凌玥想了一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别老有人来找我杀人。”
“唐门不行?”
“唐门挺好的。但我得先把自己的事弄干净。修罗剑的戾气不压干净,待在哪儿都是个祸害。”
小舞点了点头。“那就先压干净。压干净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不拦你。”
凌玥看了她一眼。“你不拦?”
“我拦什么。你又不是我养的宠物,关你八年是我没办法,关完了还关着,我有病?”小舞说,“但你得跟我说你在哪儿。别又一声不吭跑掉。”
“嗯。”
“你发誓。”
“发什么誓。”
“你说‘我凌玥以后去哪儿都跟小舞说,不一声不吭跑掉’。”
凌玥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你多大了还玩发誓。”
“你发不发。”
“发。”凌玥说,“我凌玥以后去哪儿都跟小舞说,不一声不吭跑掉。”
小舞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来。“奖励。宁荣荣昨天做的蜜饯,我多拿了几颗。”
凌玥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颗糖渍梅子。她捏了一颗含在嘴里,小舞在外面也捏了一颗吃了。两个人隔着铁栏,一个含梅子一个翻话本子,谁也没说话。石壁上的魂导灯亮着,地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和梅子核被吐出来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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