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吧……
那天放学下大雨,没带伞黎桦躲在校门口报刊亭下面,等着姐姐走出来的时候跟上去。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又弹开,弹得她的校服都是星星点点的水痕,小学生不懂“孤独”这个词,但那天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孤独,不然雨季怎么如此漫长。
姐姐的背影出现了,但却出现在对面的马路上。妈妈撑着伞,紧紧地搂着姐姐,两个人依偎着往家的方向走。
黎桦醒悟过来,原来自己被遗忘了。等了好久,寒气从湿透的校服钻进毛孔里,她打着寒颤,喷嚏连天。收工的保安阿姨看着小小一只的黎桦在报刊亭下瑟缩,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我爸爸妈妈好像忘记来接我了。”
“啊??怎么有人这样当父母的??来来来,阿姨带你回保安室给家里打个座机。”
她跟着阿姨走进温暖无人的保安亭,老旧的座机躺在桌子的一角,电话线都快被老鼠咬断了。
顾不得那么多,她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嘟,嘟,嘟,无论家里人接不接电话,她都是要嚎啕大哭一顿的。
“喂,妈妈……”
“阿桦?你怎么还没到家?”
“都没有人来接我。”
“什么?我以为你爸爸去接你了啊!搞什么,我下午还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去接。”张晓莲火冒三丈,“没事啊桦桦,可能你爸还在办公室里忙,一时半会儿没空去接你 —— —— 等等,有人开门了,你爸回家了。黎金海!让你去接黎桦,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
“我以为你去接了啊,下那么大雨,不然阿愿是怎么回来的?”黎金海无辜地说。
“妈妈,刚刚我看到你接姐姐了。我在校门口的报亭下面喊你们,可是没人听见。”黎桦边哭边说。
张晓莲在电话筒的那一头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说她现在出门去接黎桦。
就这样,黎桦像一只淋透的小雏鸟似的被妈妈带回家。张晓莲内疚地帮她洗了头,用噪音很大的吹风机帮她吹干头发,姐姐腼腆着神情给她递来一杯热牛奶。
老式吹风机一直在嗡鸣,她听不清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只是在心里想为什么自己好像和爸爸妈妈都不太相熟。
十岁那年,父亲彻底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模样。黎金海每日晚出晚归,成天吹嘘自己接了多少个大单,能给家里带来多少收益。
的确,家里的装潢又翻新了,自己的床换成了更大的尺寸,衣柜里塞满了新衣服,但凡自己有一本爱看的书,妈妈都要把整个系列买下来。黎金海甚至买了第二辆车和第二套房。
但那些天文数字对黎桦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看到一个每天对妻女颐指气使的男人,他的啤酒肚日益鼓胀,牙齿被饭局上的酒精和烟熏得焦黄。家里的棉麻沙发被他躺得凹陷,鼾声吵得姐妹俩写不进任何作业。
她理所当然地对父亲展现出淡漠。这淡漠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深,就像年轮。
那么妈妈呢?还是那样,在家庭里充当粘合剂的成分,粘住对父亲冷眼相待的姐姐,粘住时不时暴跳如雷的丈夫,粘住不怎么爱讲话的小女儿。
是的,她发现黎桦是个缄默的女孩,对待他人虽说也彬彬有礼,却不如姐姐那般健谈。
她一度怀疑小女儿是不是得了自闭症,却又不敢带她去医院检查,仿佛这是什么让家族蒙羞的事儿。黎金海骂她神经质。
有时候,黎桦想,妈妈可能确实有些神经质,日夜周旋在隔阂颇深的家庭成员里使得她必须带上不同种类的面具,最后迷失了自我。
大多数时候,张晓莲依然是个温和而有些严格古板的妈妈,每天都会记得做两个女儿爱吃的菜,买她们喜欢的酸奶冻在冰箱里,这样放学回来她们就能大快朵颐。
而有的时候,她猛兽的一面又会展现出来,比如和父亲吵架的时候,她就把桌上的书本和碗碟通通扫到地上,纸烂了,瓷也碎了,混合她崩溃的哭喊声。
黎桦起先相当害怕,到了后面就变成了麻木。黎愿总会把她带进房间,和她一起看漫画写作业,或者带她到楼下的小店里买吃的。
*
姐姐大她四岁。所以二〇〇四年的时候,黎愿已经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市里最好的初中念初二。但可惜,她的成绩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吊车尾。
妈妈每天在家里戳着姐姐的脑门呵斥她。
“有那么好的教育资源为什么不珍惜??”
“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是不是每天都去干了些我不知道的勾当??”
“你不会谈恋爱了吧?我告诉你,黎愿,你要是谈恋爱了我打断你的腿!”
黎愿面对这一切的时候相当平静。母亲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刻出指痕,她也一言不发,好像那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细雨。
等母亲发泄完,黎愿会沉静地抬起头,像是宣告般:“妈,我用命发誓我没有谈恋爱,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老师,问同学。我只是不适合学习,学得有点慢,这我都认了。”
“姐,你是真的学不会吗?”在房间里,黎桦这样问姐姐。
“是啊,我没有阿桦那么聪明,怎么办?”姐姐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那你不着急吗?明年你是不是就要中考了?”
“你这么小就知道中考了?是啊,要考了,但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我是想好好学的,也付出了努力,可是就是考不好。”
而总也考不好的姐姐,撞大运考上了普高,却也在高三那年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退学。
零八年的春天,高三的黎愿轻轻叩响菜香四溢的桌面。
“爸,妈,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想告诉你们,我想退学了。”
此话一出,全家安静下来。黎桦咀嚼着青菜,预感暴风雨一触即发。
张晓莲放下筷子,一双眼睛快瞪出来:“你说的什么胡话呢???好不容易考上高中熬到高三,现在喊着要退学,你知不知羞?平时不好好学成绩不好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了?你六月就要高考了知不知道?”
“妈,我现在的成绩哪怕去高考了又能考出什么好看的分数吗?我连最差最差的学校都考不上,哪怕考上了也学不到我喜欢的专业。你不是总说给我报补习班浪费家里的钱吗?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知道吗,我有在努力学习,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对我的评价都说我挺勤奋的,更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个混混,但我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我想试试别的出路。”
“什么别的出路??你想去厂里打工还是干嘛?哪个厂敢要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张晓莲用筷子把碗敲得梆梆响。她心口都快绞碎了,心想着大女儿平时温和开朗,偶尔有些死倔,怎么偏偏学业上是这样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我想去学一门手艺或者技术,至少以后有钱能赚。”
“你真是疯了,放着普高不上去技校。”张晓莲破口大骂。“我嫌你丢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退学,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断了你的供,看你怎么生活!”
“妈,这两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只是不同的道路罢了。”
“你胡说八道!不读书就是歪路子一条!”张晓莲将筷子一摔,又伸手扯了一把黎金海的袖子,“你女儿发疯了,你不发话吗?”
黎金海作秀般地骂了句:“放肆!我看你是活腻了。”骂完,又低头看起他的财经杂志。
女儿读不读书,在他眼里并不重要。他打心底里觉得,只要日后找个好夫君,能带着女人飞黄腾达,再高的学历也只是废纸一张。
眼见着要大吵起来,黎愿不做声了,给妹妹夹了一筷子牛肉,自己埋头吃起饭来。
黎桦一言不发,她无法想象没有姐姐的家会是怎样的,没有姐姐的她又该怎样。
她一点都不在乎姐姐能考几分,但她需要黎愿在身边陪着她,在父母吵得天崩地裂的时候拉着自己逃跑。她看见姐姐的眼泪滴进饭碗里,于是她也哭了。
两姐妹把碗立起来遮住脸,装作吃得很畅快的样子,实则满嘴都是眼泪的咸味。
四月的一个周末的清晨,黎桦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轮子滚地的声音,以为是在做梦,并没有理会。直到阳光照进来,她起了床,发现姐姐不在家。
她醒来,习惯性地敲开黎愿的房门,发现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紧闭,桌上空空如也,仿佛没有人住过。
这一发现令黎桦乱了阵脚,但她不敢惊呼,怕引来爸妈的注意。她跑回房间,床头柜上果然有一张纸条,用玻璃杯压住。
读完那张纸条,像是整个人被大手掌压进冰水桶里,一辈子翻不过身,吸不到氧。她知道,在自己成年之前,姐姐或许再也不会回家。
想哭却哭不出,眼泪成了盐酸,反过来灼伤腐蚀自己。黎桦浑身无力地攥着那张纸条,将其揉成一团,又不信邪地展开来再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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