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织的时候,银针总会刺到陈年的老茧。黎愿想起当年那个因为自己离家出走,生了自己好几年气的妹妹,忽地心软下来,似乎眼前的黎桦变成了一只被玻璃渣子困住的幼兽。
“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她温和而认真地说。
“好的,就是,我其实,我其实喜欢那个给我送酒的实习生—— ——她高中的时候是我学生。”黎桦闭着眼,用此生最快的语速说出这句话。
她看见她姐的嘴逐渐张大,下巴快坠到地上,她感到一阵落寞的海浪在席卷自己。
“我知道,我很不道德,枉为人师。”
“不是,不是,你先别给自己扣那么大顶帽子,先等我处理一下。”妹妹的话无异于陨石坠落,在自己的心上砸出个大坑。黎愿那双失焦的眼睛正在客厅里寻找一个焦点,“好,我大概弄懂了。”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我也说不清楚。”黎桦用手捂住脸,“可能是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她的存在了。她高三那年给我写了封信,字里行间很赤裸地告诉我,她产生了一些超过正常范畴的情愫,我狠狠心就把她推开了,后来好几年没联系。那个时候我也很心痛,不想这样对待自己最喜欢的学生,但为了她的前途和我自己的工作,我也没办法。不过今年她回来实习,归到我名下,然后长期相处下来……好像做不到不被她吸引,成为大人的她。”
“那你当时处理得其实挺好的啊,既没让她误入歧途,也保住了自己的饭碗。”
“那现在呢?我的良心很受谴责,你懂吗?”黎桦指着自己的心口,“她还那么年轻,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我手上。”
“我问你,你学生喜欢你吗?”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好像上周的时候说她喜欢我。”
“上周?你俩干什么去了?”
黎桦生无可恋地坦白:“我发烧了,她来我家照顾我一晚上。”
黎愿神情揶揄,嘴里不住发出咂舌的声音,几秒后又正色道:“她有收入了吗?”
“有啊,实习生的工资可不低,她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做别的实习项目也攒了不少。”
“你告诉她你喜欢她了吗?”
“还没有。”黎桦低头,“她问过我,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对这件事自洽,所以一直没给她答案。”
“所以,目前的情况就是,对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她有工作,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且面对感情很主动。”黎愿饮掉最后一口酒,“本来我还挺担心的,听你这么一说,感觉也无需太大顾虑。如果她也喜欢你,但你怯懦得连个答复都不给,那你就是在用「学生」这个词框住她。她会觉得无论自己付出多大的努力,成长成多么成熟有担当的大人,还是没有能力迈过当年快发霉的三尺讲台。”
“人家小女孩会很挫败的。”黎愿开玩笑道。
“我知道,但我也是怕伤害到她。”
“你现在钓着人家也是一种伤害,更何况你还有前科。”黎愿坐在高脚凳上,身子向前倾,“你从小就道德感重,这是好事儿,说明你有社会责任感,但是否意味着你做出不正确的选择,整个世界就会崩盘?并不是的。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师生关系了,不平衡的天平现在并不出现在系统里,而是在你的心坎里。”
黎愿继续说下去:“而且,大多数人其实不把女人之间的爱情当爱情来看,你们小点儿心,不大肆秀恩爱,不跟同事透露,安安稳稳地过好日子,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儿。你把它妖魔化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你一定要和她在一起的层面上,如果说你只是心里发痒,有点好感的话,大可以转移一下目标。”
“我真的蛮喜欢她,不好意思。”垂眸倾听的人罕见地发言。
“那就慢慢来吧,先给人家一个答复。”
“你说爸妈会怎么想?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离经叛道。”
“管他们怎么想呢,三十好几了,自己的人生自己做主,当然,也不要事无巨细地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二老听,坦诚是要分对象的。我倒是觉得,咱老黎家还挺朋克的。”黎愿将无聊得头顶长苍蝇的狗抱到大腿上,“哎哟,这狗真沉。”
废话,禾溯几乎每天下班都找借口来这里喂狗,不肥才怪了呢。
“你这次来这边待几天?”
“明早就得飞回去了,有杂志拍摄,要给艺人跟妆,待会儿还约了人吃晚饭呢,所以下午就来你这边呗。”
“这么快就得回去?今晚还不吃饭?我不是说了要请你吃饭吗?”
“诺。”黎愿抬了抬下巴,“这不吃到了你亲手做的东西了吗?”
“就这点儿,哪够啊。”
“够啦,我很满足。”黎愿像在感叹,“你说,假如我当初没有从家里逃去北京,而是在家里跟你一起分担爸妈的唾沫星子,你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顾虑了?”
“都跟你说了好多遍了,不是你的问题,我早就不怨你了。”黎桦不悦地皱眉。
窗外一阵轰鸣,她们抬头望去,一架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条长长的的白色尾迹。
天空的皱纹,转眼又晕开。
一路平安,黎桦在心里默念。
黎愿长久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时间到底是什么东西?任何人都抵挡不住时间的洪流,只能躺在一叶扁舟里,从生命的起点流过童年、掠过青春、熬过漫长的中年,最后流至终点。
小时候的妹妹成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穿着宽松的花纹睡衣,姐姐长姐姐短地唤,怎么转眼间那稚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妹妹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有些瘦削的黑天鹅。
所以,你说时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爱是简单还是复杂。黎愿想起来,那年二十七八岁的黎桦突然告诉自己,她喜欢女人。作为姐姐,她只告诉妹妹,如果在出柜的时候需要自己的支持和帮助,就来找她,她去和爸妈说。
和爸妈说的结果就是这个家差点四分五裂。
妹妹的脸颊结结实实地被抽了两个巴掌,妈妈打完她之后,又流着泪去摸那些红色的伤疤。这能治好吗?妈妈一直在问。治不好的,她和妹妹都这么说。啊—— ——那去找做法事儿的师傅呢?潮汕那边有符水,妈妈去给你求一点,行不行?没有用的,妈,喜欢女人不是病,也不是被上身了,只是喜欢女人而已。
她爸呢,坐在一旁,嘴里骂着恶心,把红木茶几拍得震耳欲聋。
黎愿有些呆滞地看着发怒的父亲,心想真是好笑,摆满红木的家庭生出两个液态玻璃似的女儿,不伦不类,变幻莫测。
黎金海四处搜罗着良莠不齐的男人,企图直接把妹妹塞进婚姻的殿堂。那段时间,自己周转两地,使劲浑身解数做思想教育,挨了无数顿骂,接住妈妈源源不断的眼泪,才让他们放下了想去强行扭正的冲动。
人活这一世,幸福就好。她经常这么给黎桦讲。
“哇,四点半了。”黎愿抬起手腕,看看腕表,“我们聊了那么久,该走了,不然饭局得迟到。”
“时间过得还挺快,我送你到门口吧。”黎桦穿上拖鞋。“大忙人,下次见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来北京看看你姐的大宅子?”
“看你现在需要门槛了,存款不够能见着你吗?”黎桦叉着腰调侃。
黎愿站在门口换鞋,整理好后,回头看向妹妹:“我是认真的。我在院子里新种了很多花花草草,蛮多都是你喜欢的。现在算算,花期也快到了,有时间来看看吧。”
第42章 Chapter 42 伏特加蔓越莓
七月,伴随着铃声响起,门窗紧闭的教学楼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紧接着铁门打开了,学生拥挤着冲出来,将手里的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里,朝四面八方跑去。
加入奔三大军后,禾溯的想法改变了很多。高中的时候,她觉得当老师需要一种近乎神圣的魄力,才能在三尺讲台上一站就是那么多年;而年龄到了,很多事物的滤镜就会像树皮一样剥落:或许当老师只是一种对抗衰老的办法,每日和世界上最有朝气的一帮人打交道,自然也会比同龄人老得慢一些。
你看她们跑得多快。
走在那条熟悉的林荫大道上,总会有背着包的孩子回头冲自己喊一声“小禾老师”。他们将校服外套乱七八糟地绑在身上,眼睛被太阳照得都睁不开,扛着书在路上跌跌撞撞,却还是能对自己说一声好。
“准备放暑假了,小禾老师。”黎桦和禾溯并肩而行,牵着人的手腕往凉亭上走,“上那儿坐会儿吧,我有点累。”
“你今天监考了多少场?”
“上午两场,连在一起的。”
“好吧,确实辛苦。”禾溯掏出袋子里的乌龙茶,拧开瓶盖,递给黎桦。
和记忆里的一样,今天依旧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小橘成了老橘,趴在椅子上晒太阳,也不再亲人了,面对递来的猫条不为所动,白色的猫须抖动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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