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太阳一同落山的还有自己的勇气。她什么都不敢说了,也知道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事实:哪怕向上天大喊一千万遍自己有多喜欢黎桦,把老师换回来的概率都约等于零。
「老师 [大哭]。」
黎桦几乎是秒回:「我在呀。」
你不要那么温柔地对我,我会更加无法接受现实的。
禾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老师不教我们了咩?那你还在高三吗?」
「我在高三,教三班和十一班。」
十一班是理科平行班,估计是学校看黎桦没有教高三的经验所以塞给她的。三班是文科平行班,不过前两年一直是黎桦带,这个班的人的命好到令禾溯绝望。
正盘算着如何回复,对面先一步发来:「周老师很会讲课的,跟着她一定能学到很多。别伤心,你随时都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像之前一样。」
像之前一样,禾溯心里泛起一阵感动,然而当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待人如初是一件多难的事情。情侣尚无法对彼此从一而终,只有神仙才能对信徒保持怜慈与悲悯。可她忘了,黎桦不是神。
「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学的。」
「摸脑袋.jpg」
「乖,还有两天暑假,好好享受。我先去忙了,开学见。」
对面仓促地下线了。
禾溯擦干眼泪,安慰自己:至少还在同一年级同一层楼,抬头不见低头见。除了不能上黎桦的课,别的方面或许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动,只要有心对待,情谊就依旧保鲜。
她决心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八月。
*
开学当日,新语文老师就来班里露了面。
周晓君矮而精瘦,留一头短发,踩着粗高跟,耀武扬威地走上讲台。书往讲台上一扔,用力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名,粉笔还断了半截。
她抬了抬厚重的方框眼镜:“所有人,手里的东西给我放下。我叫周晓君,是你们班高三的语文老师。在这之前,不管你们上的是哪个老师的课,王晓君,刘晓军还是李晓君,我通通不管。既然现在由我接手了,就全都按照我的规矩来。我年纪大了,别惹我生气,我要是病倒了你们班连个讲课的都没有。听清楚了没?!”
班里人懒懒散散地点头。
“第三排那个,拉着臭脸给谁看?给我站起来。”她教鞭一挥,指向第三排的蒋思琪。
“你在不爽什么?开学第一天就甩脸给谁看啊?啊?我跟你说话,回答我!岂有此理,你叫什么名字?”她快步走下台,翻开蒋思琪的语文书,
“啊—— ——蒋,思,琪。我记得你语文成绩很好?我治的就是你们这帮人,仗着自己成绩好蔑视王法。”
禾溯看着周晓君在班里气急败坏、杀鸡儆猴,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好想念、好想念黎桦。
她现在在哪里呢?十一班就在二班的下面,她是不是已经认识了好多新的学生了?
不禁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按住泛酸的眼角,将眼泪吸干净。
“你。”周晓君叩响禾溯的桌面。“用纸巾盖着脸是什么意思?”
“老师,我有干眼症,眼睛不太舒服。”
“我看你们班人真是毛病多了去了,有干眼症不知道备着眼药水?”
她扬长而去。同桌在桌子下拍了拍禾溯的大腿,告诉她没关系。
绞尽脑汁地计算如何忍受这样的语文老师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大课间,禾溯穿上马甲,准备下楼跑操。前往楼梯间的必经之路就是高三年级组二号办公室。
像是命中注定的,黎桦就站在办公室门口,身旁围着两个课代表帮她拿教科书和卷子。她在推开门之前转过了身,碰巧看见禾溯,便站定在原地朝她微笑。
她在黎桦眼里看见了湖泊,仿佛只有那儿的湖水才能给自己止痛。
见到老师像是专门等着自己的样子,禾溯加快了点步伐,小心地朝黎桦走过去。她担心自己眼睛里的红血丝会不会还没褪干净,吓着黎桦可不好。
“老师。”
“二班的禾溯,你们听过吧?”黎桦对着面生的课代表说,“好久不见,开学第一天,感觉还好吗?”
貌似老师没看见自己的红眼睛,她松了口气。
“还行。”
“新语文老师的课怎么样?”
苍天,她的课真是好糟糕啊,她在心里叫苦不迭。但秉承着不让黎桦担心的原则,她笑了笑,轻轻说:“也还行,但大家还是很想念你。”
黎桦站得更近了些,一下一下地抚顺禾溯的头发,又温柔地摩挲她的脊背。
”没关系的,一开始适应不了很正常,多磨合几节课就好了。”
“好。”
预感自己又要流泪了,禾溯生硬地挺着脖子,目视前方,不让黎桦见到自己的表情和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变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上了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一日三餐不能马虎的哦。”
“我知道啦。”
“嗯,是不是要跑操了?先下去吧,下次聊。”
“那老师—— ——”在黎桦即将进门前,禾溯还是开口问,“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啦,你有时间就行。”
“好,那我下去了。”
门合上了,饱和的泪水才不堪重负地滴落,生怕老师又杀个回马枪,禾溯胡乱地抹了抹眼睛,混进兵荒马乱的大部队里,匆匆跑下楼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换老师了。
第40章 Chapter 40(校园)手迹
整个九月,禾溯都沉浸在一种类似于弥补似的幸福里。
哪怕黎桦不再教她,自己也会主动去创造交谈或见面的机会:楼梯口偶遇,或者进办公室的时候打声招呼。因为她知道黎桦一定会让她停下来,问一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学习怎么样。
偶尔有学生将黎桦团团围住,后者便对她使个眼色,让她在原地等候一下,等人群散了再往她手里塞些饼干或其他。
但不得不承认,物理的界限必定会导致患得患失。十一班的课代表很快就和黎桦混熟了,下课总能看见她们乖巧地趴在黎桦的桌板前,等着老师给自己安排任务,或是闲聊几句。
她们脸上也充满如此明显的仰慕神情,但和心怀鬼胎的禾溯比起来,她们要纯粹得多。
有的时候,看见聊得火热的她们,禾溯也自知不好打扰,只好离开。
像一个局外人。
不过黎桦总能很好地安抚她。事实上,只要看见老师朝自己笑一笑,灰蒙的心情就会变得明亮。
九月的开学考,像是借着些美好暗恋的惯性,禾溯考了个文科年级前三,语文再登榜首。那日正好是教师节,她踮着脚,心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一路小跑至办公室。
欧阳明月喊她来搬作业,但她自打进了办公室,眼神就在黎桦身上定住了,一刻不落。女人低头改着作业,背对着门口,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欧阳,教师节快乐哟!”禾溯递出一个信封,压低嗓门说。
“谢谢可爱的溯溯。”不知为何,欧阳也学着她压着嗓子,好像在密谋什么大事儿。
禾溯给高一高二和自己关系好的老师都准备了一封感谢信,唯独黎桦的最长,信封都鼓胀起来。给其他老师写信的时候算是行云流水,字字衷心,师生情谊跃然纸上。
然而给黎桦写信的时候,她却迟迟不敢下笔,生怕哪个字写得有一丁点的不好看。斟酌许久,将那些汉字吐出来,掰碎了,再重新糅合起来,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写下了一封书信。
看着那些遣词造句,觉得哪里读起来很奇怪,和写给其他老师的氛围截然不同,这一封怎么看都有些情书的意思。
这让她很苦恼,却又不愿意修改,她不想把自己的真心改得面目全非。
台灯下有小虫飞舞。她安慰自己,没事的,黎桦老师也许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权当自己是个乱用成语诗词的小孩儿罢了。
她点燃了一支蜡烛,架上架子,取出几粒色彩斑斓的火漆蜡,看它们在金属勺子里融化成阿尔卑斯糖的漂亮色块,最后无比珍重地在牛皮纸信封上盖好戳印。
*
“老师~”
黎桦转过身:“年一来啦?”
“嘘!您小点声。”她最怕被人注视了,“哪有的事儿,总分也不是年一。”
祝老师在隔壁桌帮腔:“人家老师说你是第一,你就是第一啦,咱配得感要高,知道吧?”
“这个就是二班的禾溯。”黎桦介绍道。
“哦,就是你总和我提起的那个?”
这种来自第三方的不经意话语最致命了。
啪嗒。
洪水似的喜悦冲刷着禾溯的小腿,脚底的沙泥往下陷,她快要被漩涡吸进去。
“老师还和别人提起过我?”
祝佩青帮黎桦回答:“那是,黎老师天天夸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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