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34)

  “我的刀。”

  许烬已经重新站起来。

  撤离警报正在远处急促响起。

  她应该继续跑。

  犹豫的每一秒都可能使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可她低头看见我仍在努力向后伸出的手。

  “很重要?”

  我点头。

  她咬了咬牙。

  “抱紧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环住她的肩。

  许烬抱着我转身。

  她跨过弹坑,弯腰捡起Veloma。炮弹在附近落下,泥土如暴雨倾盆,哗地一声朝她头顶砸下。

  她将刀塞回我手里。

  “拿好。”

  我握住刀柄。

  “谢谢......谢谢。”

  声音太轻。

  她却听见了。

  “别睡!”

  她重新向安全区奔跑。

  之后的记忆一直摇晃。

  天空。

  断墙。

  她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还有军装胸口那枚不断撞进视线的姓名牌。

  于是我在彻底昏迷以前,一遍遍地重复那个名字。

  不敢忘记。

  到达临时安全区,医疗人员把我从她怀中接走。

  许烬本应立即返回部队,却在帐篷外多留了一会儿。

  我被注射了退烧药。

  再次睁眼时,她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拭脸上的血。

  看见我醒来,她将水递了过来。

  “慢点喝,一口一口喝。”

  我喝了几口。

  水里有一股药片的苦味,却是围城以后,我喝过最干净的水。

  “你叫什么?”她问。

  “泠砚尘。”

  “不是瓦诺克人?”

  “嗯。”

  “来留学?”

  “嗯。希尔人。”

  我将Veloma抱在怀里。

  “学记忆雕刻。”

  许烬看向那把刀。

  “这就是记忆雕刻刀?”

  “是.......我师父亲手做的。”

  “难怪你一定要捡。”

  “它叫Veloma。”

  “什么意思?”

  我看着刀柄上的古体字。

  “希尔古语里,指受过刀痕的树重新长出的那一圈年轮。现代语里,也指代再见和重逢。”

  “听起来是个好名字。”

  “你为什么会救我.....要是你自己也被炸到......”

  许烬抬起眼,沉默了一会儿。

  安全基地外仍有炮声。

  伤员不断被抬进来。有人哭,有人喊着失踪者的名字。

  “因为我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这位陌生人。

  一个同我一样的人。

  “你平时除了救人,还有什么爱好?”我问。

  这个问题问得简直没头没脑。

  或许是因为炮火太近,而我太想知道,如果我们未来还能相遇,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烬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救人不是爱好吧。”

  “那你喜欢什么?”

  她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低头认真想了很久。

  “嗯......跳舞。”

  这次轮到我发愣。

  她又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些不好意思。

  “很奇怪吗?”

  “有一点。”

  “我跳得可笨了。”

  “你喜欢跳哪种?”

  “华尔兹就很好。”

  她说起那次焰火大会的回忆,没有提自己的感情。

  只说那天乐队演奏了一支很好听的舞曲。她站在人群外,看到两个人在灯光下旋转。

  “我一直觉得,”她说,“如果有人愿意与你跳完一整支华尔兹,大概说明,她很愿意陪你。”

  “为什么?”

  “那支舞挺长的,挺难的,还容易踩脚。”

  我忍不住笑了。

  “那回去以后,我要去学。”

  “为什么?”

  “如果再见到你,可以邀请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们都安静下来。

  帐篷外的炮火仍然很近。

  没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也没人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还能再见。

  许烬看了我很久。

  “好。”

  她说。

  远处传来部队集合的信号。

  她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现在?”

  “我的连队还在撤离,我得赶回基地。”

  那瞬间我很想留下她,却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将水壶放到我手边,又低头看了一眼Veloma。

  “这次握紧点。别再掉了。”

  “你也小心。”

  许烬走出帐篷。

  晨光落在她背后。

  她回头向我挥了一下手。

  “泠砚尘,下次见。”

  “下次见。”

  她转身离开。

  二十多分钟后,在我们安全区的南部据说发生了一次爆炸。

  没人知道踩中地雷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坐在病床上,握着Veloma,躺了很久。

  “砚尘。”

  许烬的声音将我从记忆里带回。

  林荫道上,华尔兹已经进入第二段。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向我伸着手。

  “不是说想跳吗?”

  我看着她。

  “担心你腿疼。”

  “没事。慢一点就好。”

  我将炸鸡纸袋放到长椅上,走向她。

  许烬的右手落到我肩上。

  我托住她的腰,握住她的左手。

  两枚婚戒再次碰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我问。

  “泠太太。”

  “嗯?”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下一小节开始时,她先迈步。

  右脚。

  义肢跟上。

  停顿。

  旋转。

  她现在已经领得很好。

  仍然不能完成标准的足尖升降,也始终需要更宽的转向。阴雨后的残肢还会疼,每转一圈,她都会不自觉地将更多重量交给我。

  我接住。

  而她也不再为此道歉。

  银叶从树上飘落。

  灯光穿过枝叶,在我们肩头与发间缓慢移动。咖啡馆里的音乐并不清晰,偶尔还会被夜风吹散。

  我们便自己数着拍子。

  “一、二、三。”我说。

  “一、二、三。”她跟着。

  旋转到林荫道尽头时,许烬忽然问:

  “你当年真的去学了华尔兹?”

  “学了。”

  “什么时候?”

  “回到希尔以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我。”

  “嗯。”

  “那为什么还学?”

  我看着她。

  “因为答应过你。”

  许烬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老婆......我让你等了很久。”

  “确实不短呢,三年。又用了一年才肯向我求婚。”

  “噗,康复不是也要时间吗?”

  “所以现在要你赔。”

  “怎么赔?”

  我带着她转过最后半圈。

  “以后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陪我跳一支舞。”

  “只有一支?”

  “天气好可以加。”

  “下雨呢?”

  “你疼的话就不跳。”

  许烬摇摇头。

  “下雨也可以。”

  “不要勉强。”

  “不是勉强。”

  她靠近一点,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慢一点就好。”

  音乐结束。

  我们仍然没有分开,用轻吻诉说着爱意。

  树叶在风里发出潮水般的轻响。

  “回家吗?”我问。

  “回家。”

  “炸鸡可以全吃光吗?”

  “回去再商量。”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你能不能想点新鲜的招。”

  我们牵着手,沿林荫道继续向前。

  石墨色义肢上的银蓝细线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Veloma沉睡时仍未完全熄灭的刀纹。

  许多年前,师父告诉我:

  树木受伤以后,并不会将刀痕从身体里推出去。

  它只是围绕伤口,长出新的年轮。

  一年。

  再一年。

  直到那道伤仍然存在,却再也不能决定整棵树生长的方向。

  道路还很长。

  许烬走得并不快。

  我也不必走快。

  这一次,日子不再复位,明天是真正的明天。

  而我们,会一起到达。

  作者有话说:

  鸣谢&灵感来源:

  1.Fabrizio Paterlini 钢琴曲《Veloma》,正是这首曲子赋予了这个故事,也赋予了砚尘的刻刀名。

  2.Fabrizio Paterlini 钢琴曲《Nuovi orizzonti》,完美表达许烬在固定日中的沉沦与挣扎。“是谁失意时反复躲在帕特里尼的琴下?”我会一直记得这条热评。帕特里尼,你的音乐堪称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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