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刀。”
许烬已经重新站起来。
撤离警报正在远处急促响起。
她应该继续跑。
犹豫的每一秒都可能使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
可她低头看见我仍在努力向后伸出的手。
“很重要?”
我点头。
她咬了咬牙。
“抱紧我。”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环住她的肩。
许烬抱着我转身。
她跨过弹坑,弯腰捡起Veloma。炮弹在附近落下,泥土如暴雨倾盆,哗地一声朝她头顶砸下。
她将刀塞回我手里。
“拿好。”
我握住刀柄。
“谢谢......谢谢。”
声音太轻。
她却听见了。
“别睡!”
她重新向安全区奔跑。
之后的记忆一直摇晃。
天空。
断墙。
她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还有军装胸口那枚不断撞进视线的姓名牌。
于是我在彻底昏迷以前,一遍遍地重复那个名字。
不敢忘记。
到达临时安全区,医疗人员把我从她怀中接走。
许烬本应立即返回部队,却在帐篷外多留了一会儿。
我被注射了退烧药。
再次睁眼时,她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正用一块旧布擦拭脸上的血。
看见我醒来,她将水递了过来。
“慢点喝,一口一口喝。”
我喝了几口。
水里有一股药片的苦味,却是围城以后,我喝过最干净的水。
“你叫什么?”她问。
“泠砚尘。”
“不是瓦诺克人?”
“嗯。”
“来留学?”
“嗯。希尔人。”
我将Veloma抱在怀里。
“学记忆雕刻。”
许烬看向那把刀。
“这就是记忆雕刻刀?”
“是.......我师父亲手做的。”
“难怪你一定要捡。”
“它叫Veloma。”
“什么意思?”
我看着刀柄上的古体字。
“希尔古语里,指受过刀痕的树重新长出的那一圈年轮。现代语里,也指代再见和重逢。”
“听起来是个好名字。”
“你为什么会救我.....要是你自己也被炸到......”
许烬抬起眼,沉默了一会儿。
安全基地外仍有炮声。
伤员不断被抬进来。有人哭,有人喊着失踪者的名字。
“因为我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这位陌生人。
一个同我一样的人。
“你平时除了救人,还有什么爱好?”我问。
这个问题问得简直没头没脑。
或许是因为炮火太近,而我太想知道,如果我们未来还能相遇,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烬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救人不是爱好吧。”
“那你喜欢什么?”
她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低头认真想了很久。
“嗯......跳舞。”
这次轮到我发愣。
她又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些不好意思。
“很奇怪吗?”
“有一点。”
“我跳得可笨了。”
“你喜欢跳哪种?”
“华尔兹就很好。”
她说起那次焰火大会的回忆,没有提自己的感情。
只说那天乐队演奏了一支很好听的舞曲。她站在人群外,看到两个人在灯光下旋转。
“我一直觉得,”她说,“如果有人愿意与你跳完一整支华尔兹,大概说明,她很愿意陪你。”
“为什么?”
“那支舞挺长的,挺难的,还容易踩脚。”
我忍不住笑了。
“那回去以后,我要去学。”
“为什么?”
“如果再见到你,可以邀请你。”
这句话说出口,我们都安静下来。
帐篷外的炮火仍然很近。
没人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也没人知道我们是否真的还能再见。
许烬看了我很久。
“好。”
她说。
远处传来部队集合的信号。
她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
“现在?”
“我的连队还在撤离,我得赶回基地。”
那瞬间我很想留下她,却没有任何的立场。
她将水壶放到我手边,又低头看了一眼Veloma。
“这次握紧点。别再掉了。”
“你也小心。”
许烬走出帐篷。
晨光落在她背后。
她回头向我挥了一下手。
“泠砚尘,下次见。”
“下次见。”
她转身离开。
二十多分钟后,在我们安全区的南部据说发生了一次爆炸。
没人知道踩中地雷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
我只坐在病床上,握着Veloma,躺了很久。
“砚尘。”
许烬的声音将我从记忆里带回。
林荫道上,华尔兹已经进入第二段。
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向我伸着手。
“不是说想跳吗?”
我看着她。
“担心你腿疼。”
“没事。慢一点就好。”
我将炸鸡纸袋放到长椅上,走向她。
许烬的右手落到我肩上。
我托住她的腰,握住她的左手。
两枚婚戒再次碰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我问。
“泠太太。”
“嗯?”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下一小节开始时,她先迈步。
右脚。
义肢跟上。
停顿。
旋转。
她现在已经领得很好。
仍然不能完成标准的足尖升降,也始终需要更宽的转向。阴雨后的残肢还会疼,每转一圈,她都会不自觉地将更多重量交给我。
我接住。
而她也不再为此道歉。
银叶从树上飘落。
灯光穿过枝叶,在我们肩头与发间缓慢移动。咖啡馆里的音乐并不清晰,偶尔还会被夜风吹散。
我们便自己数着拍子。
“一、二、三。”我说。
“一、二、三。”她跟着。
旋转到林荫道尽头时,许烬忽然问:
“你当年真的去学了华尔兹?”
“学了。”
“什么时候?”
“回到希尔以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你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到我。”
“嗯。”
“那为什么还学?”
我看着她。
“因为答应过你。”
许烬的手在我肩上收紧。
“老婆......我让你等了很久。”
“确实不短呢,三年。又用了一年才肯向我求婚。”
“噗,康复不是也要时间吗?”
“所以现在要你赔。”
“怎么赔?”
我带着她转过最后半圈。
“以后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陪我跳一支舞。”
“只有一支?”
“天气好可以加。”
“下雨呢?”
“你疼的话就不跳。”
许烬摇摇头。
“下雨也可以。”
“不要勉强。”
“不是勉强。”
她靠近一点,额头轻轻抵住我的。
“慢一点就好。”
音乐结束。
我们仍然没有分开,用轻吻诉说着爱意。
树叶在风里发出潮水般的轻响。
“回家吗?”我问。
“回家。”
“炸鸡可以全吃光吗?”
“回去再商量。”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你能不能想点新鲜的招。”
我们牵着手,沿林荫道继续向前。
石墨色义肢上的银蓝细线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Veloma沉睡时仍未完全熄灭的刀纹。
许多年前,师父告诉我:
树木受伤以后,并不会将刀痕从身体里推出去。
它只是围绕伤口,长出新的年轮。
一年。
再一年。
直到那道伤仍然存在,却再也不能决定整棵树生长的方向。
道路还很长。
许烬走得并不快。
我也不必走快。
这一次,日子不再复位,明天是真正的明天。
而我们,会一起到达。
作者有话说:
鸣谢&灵感来源:
1.Fabrizio Paterlini 钢琴曲《Veloma》,正是这首曲子赋予了这个故事,也赋予了砚尘的刻刀名。
2.Fabrizio Paterlini 钢琴曲《Nuovi orizzonti》,完美表达许烬在固定日中的沉沦与挣扎。“是谁失意时反复躲在帕特里尼的琴下?”我会一直记得这条热评。帕特里尼,你的音乐堪称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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