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没入她柔软的黑发,掌心贴紧后颈,随着交错的呼吸一点点收拢。
我们吻得还是很不熟练,偶尔碰到鼻尖,便短暂分开一线,又在下一次呼吸抵达以前重新靠近。
窗上的雨水不断向下滑落,略显凌乱的声音交融在狭窄而温暖的被褥之间。
“.....许烬......”她轻唤着我的名字。
“我在。”
长吻结束后,砚尘的脸红红的,眼睫还带着湿意,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随后将脸埋进她颈侧。
我们仍旧相拥躺着。
谁也没有松手。
那天以后,砚尘很少再梦见自己抱着闻溪等在街边。
而我也在来到希尔后的第五个月,结束了所有的复健。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清晨下过一阵很轻的雨,病房窗外的树叶被洗得透亮。我换下穿了五个月的病号服,换上砚尘前一晚送来的深色T恤和长裤。石墨色义肢从左膝下方延伸出去,外侧那道银蓝细线隐在裤管里,只在走动时偶尔露出一小截。
我将自己的东西收进一只行李袋。
其实没有多少。
几件衣服,康复记录,药物,还有砚尘陆续带来的那些小东西:一只被她刻得很好看的平安牌、她看我喜欢买给我的毛绒小金毛、她自己爱用的一小瓶雪松木安神香水、以及一本齐娅和诺安送给我的希尔生活指南。
病房住了五个月,收拾起来却只需要十分钟。
护士推门进来,笑着告诉我,接我的人已经到了。
我握住拐杖,走出病房。
砚尘站在走廊尽头。
她今天没有穿工作时那件深色外套,只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黑发松松束在脑后。怀里抱着一束黄色郁金香,花瓣上还留着细小的水珠。
我向她走过去。
这段走廊并不长。右脚向前,义肢跟上,拐杖轻轻落地。
我的步伐仍然比普通人慢,心里却已经再也不着急。
砚尘没有走过来扶我。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一步一步抵达她面前。
“送你的。”
她把花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郁金香的气味很淡,几乎只有雨水与新鲜叶片的清气。
“郁金香吗?”
砚尘垂眼碰了碰一片花瓣。
“嗯。路过花店,觉得它们开得很好。”
她没有说更多。
但我都知道。
对她而言,郁金香曾经意味着饥饿、围城和没能等回爱人的闻溪。
如今它们不必再被从泥里挖出来充饥,也不必由谁舍给谁。
它们只是花,它们和我们一起庆祝出院和归家。
车子穿过希尔旧城区时,阳光从云层间落下来。这里没有我记忆中瓦诺克重建的断墙,街边房屋大多涂着温暖的浅色,窗台上种满花草。
电车从道路中央经过,铃声清脆,人们抱着面包与报纸,在站台边笑嘻嘻地挥手。
一切都在向前。
再也不会于午夜回退。
真好。
砚尘的小公寓在三层,有电梯。楼门前生着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
电梯上升时,她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会儿整理花束外面的纸,一会儿检查我行李袋的拉链。
“噗,干嘛这么紧张,要紧张也该是我啊。”我问。
“没有啦。”
走到公寓门前,砚尘却没有开门。
只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她掌心。
钥匙上系着一根银蓝色细绳,末端挂着一块很小的木牌。
一面刻着她的名字。
另一面刻着我的名字。
“你来开。”她说。
我看着掌心里的钥匙,慢慢从砚尘手中珍重地拿起,将它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
最先闻到的是炖汤的香气。
我认真又好奇地走进去,一样一样用眼睛摩挲过砚尘的生活痕迹。
木地板被阳光晒出浅金色,米白窗帘随着风轻轻晃动。
靠窗摆着一张深绿色沙发,上面搭着砚尘常用的灰色毛毯。
书架塞得很满,记忆雕刻、神经材料与战后伦理方面的书混在一起,有几本横放着,压住了尚未整理的个案资料。
Veloma的家中收纳架就在书架最上层。
玄关的鞋柜被移开,已为我留出足够转身的空间。
浴室铺着防滑垫,墙上有颜色与瓷砖相近的扶手。
客厅地毯是不容易绊住义肢的短绒款,沙发旁还放着一张高度刚好的矮凳。
餐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显然是新买不久。
处处都在考虑着一个新加入的我,处处都在欢迎着一个新加入的我。
砚尘站在旁边看我环视公寓一周,显得有些局促,那样子真的可爱极了,她却不知道。
“卧室在里面,有两间,要看看吗?”
“走。”
她带我走进第一间。
房间里铺着干净整洁的床单。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面有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衣柜打开一半,左侧挂着砚尘的衣服,右侧空着,下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属于我的新衣。
床头摆着一只深褐色的笔记本。
我看见它时,脚步顿住。
与固定日里那本悔过日记很像。
砚尘立刻察觉。
“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收起来。”
“怎么会,我要写。”
我凑过去飞快地亲了泠砚尘一下,把她愣的不轻。
我走到床边,拿起笔记本。
封皮没有处罚决定。
翻开以后,第一页也是空白的。
没有日期。
没有要求。
更没有任何人规定我,应当写下怎样的自己。
我拿起旁边的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时,手指仍然本能地停顿了一下。
没有墨点先坠下来。
也没有战壕在脑海中等待我复述。
我在第一页写道:
“今天,我结束复健,出院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老婆带着花,接我回了家。”
砚尘站在身后,居然没有偷看。
我合上笔记本,转过身。
“砚尘。”
“嗯?”
“这里以后也是我的家吗?”
她眼里的紧张终于藏不住。
“如果你愿意.....”
哎呀,这个大傻瓜......
我把钢笔放回桌上,伸手抱住她,将脸埋进她颈侧。
那里有阳光、花叶、和她身上淡淡的雪松木气味。
“钥匙都给我了,以后泠刀不愿意,也赶不走我了。”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双手在我背后收紧。
“欢迎回家,许士官。”
“欢迎回家,泠大夫。”
隔着丢失的三年,隔着无数声炮火,我终于,回家了。
第13章 Veloma: Side A+B
五年后,许烬仍然不赞成我把炸鸡当作晚餐。
尤其是在结婚纪念日。
“泠砚尘。”
她站在餐厅门外,目光落向我藏在身后的纸袋。
初秋的希尔刚下过雨,街边梧桐叶湿漉漉的。路灯从树冠间落下来,在她石墨色的义肢外壳上划过一道银蓝色的微光。
“你拿的是什么?”
“文件。”
“会滴油的文件?”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袋底部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
“这是新版神经材料的特殊保存液。”
许烬走过来,从我身后抽走纸袋。
炸鸡的香气立即飘出来。
“你上周胃疼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
“少吃。”
“还有呢?”
“吃以前先垫一点东西。”
“而且咱俩刚从餐厅出来。”
“所以刚刚已经垫过了嘛。”
她看着我。
五年过去,她头发比从前长了好多,垂到肩侧。左边眉骨上的疤仍在,但她已不再用额发遮挡,也不再刻意把左侧的义肢藏在灯光之外。
我试图从她手里拿回纸袋。
“结婚纪念日嘛,可以例外。”
“结婚纪念日就应该去医院看急诊?”
“不会那么严重.....”
“你每次都这样说。”
“哪样?”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多年前,许烬在虚拟晚宴里对我说过的话。
许烬显然也想起来了。
嘴角微微弯起。
“泠刀,听着耳熟吗?”
“许主任现在越来越会翻旧账了。”
“我的工作就是整理旧东西嘛。”
许烬来到希尔后的第二年,进入了战后遗物与身份复核中心。
最初只是临时职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