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loma_无线电缄默【完结】(22)

  那名留学生就是我。

  报道里没有照片,也没有姓名。后来城区通讯彻底中断,这件事很快被更大规模的伤亡淹没。

  可它至少证明,在被指控弃置邱湛、独自逃生以后,许烬曾经冒着炮火返回危险区,救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与军方描述的逃跑路线根本不符。

  我又调出当日的城区地图。

  邱湛被发现的战壕位于东侧,而我获救的旧校区则位于更东。

  许烬触雷的位置则在安全基地以南。

  如果她从这个战壕独自逃向撤离点,不可能先向东绕行救我,再转往南部。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从邱湛身边逃走。

  或者,官方记录中的战壕并不是真正的事发地点。

  能让军方删除救援记录、安排非法手术,并与媒体对接、公开放出报道的人并不多。

  而邱家.......偏偏恰好具有这样的能力。

  下午两点,我拿起手机。

  邱湛的邮件仍停留在收件箱里。

  “等晚宴举行时,不知我能否有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我一直没有回复。

  现在,我在对话框里写道:

  “邱中校,抱歉迟复。昨晚临时处理了一位受术者,未能参加延期后的送别活动。舞虽然没跳成,但我仍会在瓦诺克停留数日。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时间喝杯咖啡?”

  发送以前,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邱湛对我有好感。

  而我准备利用它。

  蒋茵曾经问师父,记忆雕刻以后,是否连自己对闻溪的亏欠感也会消失。

  师父说,记忆可以改变,但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

  此刻我也一样。

  无论目的是什么,利用另一个人的感情取得信任,都不会因为理由正当而变得光明。

  但许烬仍躺在我身后。

  她已经在谎言里受罚了三年。

  我不救她,还有谁会救?

  我按下发送键。

  一分钟内就收到了回复。

  “当然。能收到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我们在中央军官俱乐部见了面。

  邱湛穿着便装,深色长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军帽与肩章以后,她看起来比公开照片中年轻,也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她提前到了。

  桌上放着一瓶尚未开启的莫斯卡。

  与半年前送到公共储藏柜里的那瓶完全相同。

  “我记得您没有收下那份礼物。”她笑着说,“所以只好当面再试一次。”

  “我不太喝酒。”

  “那就不打开。”

  她让侍者换成咖啡。

  “能让泠刀主动约我,我已很是受宠若惊。”

  我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以前似乎很失礼。”

  “不是失礼。只是冷淡。”

  “邱中校介意?”

  “介意的话,今天就不会来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

  那种估量的感觉仍在。

  “昨晚处理的受术者很棘手吗?”她问。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

  “为什么这样问?”

  “您的脸色很差。”

  “连续投射了太久。”

  “什么样的个案,值得您这么拼命?”

  “一个被困在错误记忆里的人。”

  邱湛端起咖啡。

  她的动作很稳。

  杯中液面却出现一道轻微波纹。

  “错误记忆?”

  “受术者深信自己做过某件事。”我看着她,“可神经影像显示,那段记忆可能经过人为的雕刻。”

  邱湛抬起眼。

  “哦...这种情况常见吗?”

  “不常见。”

  “能证明是谁动的手吗?”

  “如果有原始记忆作为对照,可以。”

  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没有呢?”

  “也可以从相关者的记忆里寻找。”

  咖啡馆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翻动报纸,纸页发出轻微声响。

  邱湛笑了笑。

  “听起来,没有什么秘密能够瞒过记雕师。”

  “也有。”

  “什么?”

  “不愿被看见的秘密。”

  她望着我。

  我也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邱湛又笑了。

  “看来泠刀今天约我,不只是喝咖啡吧?”

  “确实还有一件事。”

  “请说。”

  “我在瓦诺克的研究项目快结束了,需要几名高级军官参与战后记忆评估。”

  “所以想邀请我?”

  “嗯。”

  “只是评估?”

  “非侵入式的意识映射。绝不会修改您的记忆。”

  “这样.......我还以为您终于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这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也可以是一回事。”

  她仍然笑着,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明确的暧昧。

  我偏过头不看她,胃里泛起一种冰冷的不适。

  “总之,后天下午,希望您能来参加,评估结果会严格保密。”我说。

  “没有问题。那么我的邀约,泠刀也要答应。”

  “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邱湛见了三次。

  第一次在咖啡馆。

  第二次是她邀请我参观军方战后康复中心。

  第三次,她亲自开车送我回住处。

  她谈起自己的父亲,谈起昏迷半个月以后漫长的康复,也谈起战争结束后经常出现的噩梦。

  唯独不谈许烬。

  我也没有主动提。

  她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在我面前摘下军官式的礼貌与谨慎。

  她说自己害怕封闭空间。

  不喜欢闻到潮湿泥土。

  每逢雷雨,左肩旧伤都会疼。

  “有时候我会梦见战壕。”第三次见面时,她说。

  “梦见什么?”

  “一个人。”

  “谁?”

  她握着方向盘,视线停在前方。

  “看不清。”

  “她在做什么?”

  “她站在我后面。”

  “你害怕她?”

  邱湛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车窗外开始下雨。

  雨刷来回移动,将路灯切割成不断变形的光。

  “记忆雕刻能不能只删掉某一个清晨?”她忽然问。

  “可以。”

  “其他都不受影响吗?”

  “很难。”

  “如果是您呢?”

  “我会先问,为什么一定要删。”

  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抵达住处时,她从后座取出一把伞。

  “砚尘。”

  这是她第一次不带姓氏地叫我。

  “后天评估结束以后,能不能陪我吃顿晚餐?”

  我站在车门旁。

  雨水落在伞面,声音细密。

  “先完成评估再说吧。”

  “这不算拒绝吧?”

  “到时再说。”

  她露出满意的笑。

  那一刻,我几乎有些可怜她。

  当然不是原谅。

  只是忽然意识到,三年前的罪行没有让邱湛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顾梦也许仍在她身边。

  邱家保住了名誉。

  许烬被所有人唾弃。

  可那个早晨依然跟在她身后。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回到战壕。

  有些记忆不必雕刻,也能成为一座牢笼。

  评估当天下午,邱湛准时来到实验室。

  她签署了意识映射同意书。

  内容明确写着:为评估战后创伤,雕刻师可读取相关情境记忆,但不得在未经二次授权的情况下进行修改。

  她签得没有犹豫。

  “会疼吗?”躺进映射椅时,她问。

  “不会。”

  “会看见我所有的记忆?”

  “只能看见与创伤指标相连的部分。”

  “如果我不想让您看呢?”

  “你的意识会自动设置阻力。”

  “您能突破吗?”

  我替她固定太阳穴两侧的感应片。

  “可以。”

  邱湛看着我。

  “那您会吗.....”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必要的话,不会。”

  这并不是实话。

  她闭上了眼睛。

  “好,我相信您。”

  我站在映射台前,戴上意识环。

  Veloma没有出鞘。

  这只是一次评估。

  至少,现在是。

  连接建立以后,邱湛的记忆呈现为一座军官俱乐部。

  整齐,安静。

  每扇门都标注着日期。

  奖章、晋升、父亲与顾梦的影像被放在很明亮的位置。战争相关的记忆则被收进走廊最深处,门扉上没有任何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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