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留学生就是我。
报道里没有照片,也没有姓名。后来城区通讯彻底中断,这件事很快被更大规模的伤亡淹没。
可它至少证明,在被指控弃置邱湛、独自逃生以后,许烬曾经冒着炮火返回危险区,救出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这与军方描述的逃跑路线根本不符。
我又调出当日的城区地图。
邱湛被发现的战壕位于东侧,而我获救的旧校区则位于更东。
许烬触雷的位置则在安全基地以南。
如果她从这个战壕独自逃向撤离点,不可能先向东绕行救我,再转往南部。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从邱湛身边逃走。
或者,官方记录中的战壕并不是真正的事发地点。
能让军方删除救援记录、安排非法手术,并与媒体对接、公开放出报道的人并不多。
而邱家.......偏偏恰好具有这样的能力。
下午两点,我拿起手机。
邱湛的邮件仍停留在收件箱里。
“等晚宴举行时,不知我能否有幸邀请您跳一支舞?”
我一直没有回复。
现在,我在对话框里写道:
“邱中校,抱歉迟复。昨晚临时处理了一位受术者,未能参加延期后的送别活动。舞虽然没跳成,但我仍会在瓦诺克停留数日。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有时间喝杯咖啡?”
发送以前,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邱湛对我有好感。
而我准备利用它。
蒋茵曾经问师父,记忆雕刻以后,是否连自己对闻溪的亏欠感也会消失。
师父说,记忆可以改变,但发生过的事永远不会。
此刻我也一样。
无论目的是什么,利用另一个人的感情取得信任,都不会因为理由正当而变得光明。
但许烬仍躺在我身后。
她已经在谎言里受罚了三年。
我不救她,还有谁会救?
我按下发送键。
一分钟内就收到了回复。
“当然。能收到您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我们在中央军官俱乐部见了面。
邱湛穿着便装,深色长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军帽与肩章以后,她看起来比公开照片中年轻,也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她提前到了。
桌上放着一瓶尚未开启的莫斯卡。
与半年前送到公共储藏柜里的那瓶完全相同。
“我记得您没有收下那份礼物。”她笑着说,“所以只好当面再试一次。”
“我不太喝酒。”
“那就不打开。”
她让侍者换成咖啡。
“能让泠刀主动约我,我已很是受宠若惊。”
我笑了一下。
“听起来我以前似乎很失礼。”
“不是失礼。只是冷淡。”
“邱中校介意?”
“介意的话,今天就不会来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我。
那种估量的感觉仍在。
“昨晚处理的受术者很棘手吗?”她问。
我的手指停在杯沿。
“为什么这样问?”
“您的脸色很差。”
“连续投射了太久。”
“什么样的个案,值得您这么拼命?”
“一个被困在错误记忆里的人。”
邱湛端起咖啡。
她的动作很稳。
杯中液面却出现一道轻微波纹。
“错误记忆?”
“受术者深信自己做过某件事。”我看着她,“可神经影像显示,那段记忆可能经过人为的雕刻。”
邱湛抬起眼。
“哦...这种情况常见吗?”
“不常见。”
“能证明是谁动的手吗?”
“如果有原始记忆作为对照,可以。”
她沉默了片刻。
“如果没有呢?”
“也可以从相关者的记忆里寻找。”
咖啡馆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翻动报纸,纸页发出轻微声响。
邱湛笑了笑。
“听起来,没有什么秘密能够瞒过记雕师。”
“也有。”
“什么?”
“不愿被看见的秘密。”
她望着我。
我也没有移开视线。
几秒以后,邱湛又笑了。
“看来泠刀今天约我,不只是喝咖啡吧?”
“确实还有一件事。”
“请说。”
“我在瓦诺克的研究项目快结束了,需要几名高级军官参与战后记忆评估。”
“所以想邀请我?”
“嗯。”
“只是评估?”
“非侵入式的意识映射。绝不会修改您的记忆。”
“这样.......我还以为您终于愿意接受我的邀请。”
“这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也可以是一回事。”
她仍然笑着,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明确的暧昧。
我偏过头不看她,胃里泛起一种冰冷的不适。
“总之,后天下午,希望您能来参加,评估结果会严格保密。”我说。
“没有问题。那么我的邀约,泠刀也要答应。”
“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邱湛见了三次。
第一次在咖啡馆。
第二次是她邀请我参观军方战后康复中心。
第三次,她亲自开车送我回住处。
她谈起自己的父亲,谈起昏迷半个月以后漫长的康复,也谈起战争结束后经常出现的噩梦。
唯独不谈许烬。
我也没有主动提。
她逐渐放松下来,开始在我面前摘下军官式的礼貌与谨慎。
她说自己害怕封闭空间。
不喜欢闻到潮湿泥土。
每逢雷雨,左肩旧伤都会疼。
“有时候我会梦见战壕。”第三次见面时,她说。
“梦见什么?”
“一个人。”
“谁?”
她握着方向盘,视线停在前方。
“看不清。”
“她在做什么?”
“她站在我后面。”
“你害怕她?”
邱湛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车窗外开始下雨。
雨刷来回移动,将路灯切割成不断变形的光。
“记忆雕刻能不能只删掉某一个清晨?”她忽然问。
“可以。”
“其他都不受影响吗?”
“很难。”
“如果是您呢?”
“我会先问,为什么一定要删。”
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抵达住处时,她从后座取出一把伞。
“砚尘。”
这是她第一次不带姓氏地叫我。
“后天评估结束以后,能不能陪我吃顿晚餐?”
我站在车门旁。
雨水落在伞面,声音细密。
“先完成评估再说吧。”
“这不算拒绝吧?”
“到时再说。”
她露出满意的笑。
那一刻,我几乎有些可怜她。
当然不是原谅。
只是忽然意识到,三年前的罪行没有让邱湛得到她想要的生活。
顾梦也许仍在她身边。
邱家保住了名誉。
许烬被所有人唾弃。
可那个早晨依然跟在她身后。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回到战壕。
有些记忆不必雕刻,也能成为一座牢笼。
评估当天下午,邱湛准时来到实验室。
她签署了意识映射同意书。
内容明确写着:为评估战后创伤,雕刻师可读取相关情境记忆,但不得在未经二次授权的情况下进行修改。
她签得没有犹豫。
“会疼吗?”躺进映射椅时,她问。
“不会。”
“会看见我所有的记忆?”
“只能看见与创伤指标相连的部分。”
“如果我不想让您看呢?”
“你的意识会自动设置阻力。”
“您能突破吗?”
我替她固定太阳穴两侧的感应片。
“可以。”
邱湛看着我。
“那您会吗.....”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必要的话,不会。”
这并不是实话。
她闭上了眼睛。
“好,我相信您。”
我站在映射台前,戴上意识环。
Veloma没有出鞘。
这只是一次评估。
至少,现在是。
连接建立以后,邱湛的记忆呈现为一座军官俱乐部。
整齐,安静。
每扇门都标注着日期。
奖章、晋升、父亲与顾梦的影像被放在很明亮的位置。战争相关的记忆则被收进走廊最深处,门扉上没有任何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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