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水族
这下好了,一来就碰上了这以云梦鱼龙血骨所酿的酒液,不必再费心四处搜寻消息。
这下坏了,看这群渔人装备一应俱全的熟练模样,不知道用这东西隐秘地残害了水族多少年。
待到浅滩散逃得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她们二人才终于靠近那人身鱼尾的水族少女。
少女已安静下来,似乎也被暴露残酷本性的自己吓坏了,目光落在自己流血不止的指尖愣愣出神,半晌,眼珠才缓缓转了转,迟滞情绪翻涌而上。
水族少女眸色惊恐,望向那些打碎在地的酒坛,既是凄惶也是愤怒,牙关不住打颤。
她在那里面闻到了鱼龙的气息。她闻到了。
……连越过高天龙门、足以将一方水族庇佑的鱼龙也会被人族屠戮,尸骨酿造作酒,用来对付她们这些更弱小的水族。
若是方才自己被捕猎成功,这些人族又会怎样对待她?
哀恨、怨怼、恐惧……纷乱在她目光中涌动。
见靠近的两位仙君,少女亦瑟缩一下,眼瞳大睁,充斥挥之不去的警惕。
谢不辞也并不介意这番抗拒作态,只悠悠摊开手,速度放得很慢,缓缓递过去,让这位水族少女感受熟悉的灵力,确保对方不会突然暴起攻击她们二人。
“别怕。我要是想要你出点什么事,刚才不出手不就好了么?”
少女惊疑不定看上她们好一会。
兴许的确未在她们二人身上嗅见恶意,这位方从天罗地网中脱身的水族才勉强放松,知晓自己失态了。
“多谢二位仙君搭救。”少女终于收起了应激模样,抬起脸,鱼尾的鳞片在光照下熠熠美丽,同水族心性一般纯粹明净,“这些时日人族面对我族的恶意莫名,已有许多同族惨遭毒手、下落不明,因此才叫我冒犯二位好心的仙君了。”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我族知晓仙君自然与狡狯奸邪的人族不同,是我多疑,二位仙君请不要放在心上。”
现在仍是狡狯奸邪人族的谢不辞:“……”
她思绪微妙,只听着一声轻笑,默默转过了脸,去看幕篱下眉眼弯弯的沧灵仙君。
天杀的,人族的风评到底都被拉低了多少。
怎么就连一向专注自身、不甚注重与人族接触相处的水族都说出这种教人心绞痛的话。
谢不辞决心当做自己没听出来对方无意中的中伤,默默从衣袖中掏出一卷画像。
“可有见过这位仙君么?”要做正事,谢尊主一瞬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单刀直入,笑眯眯地展开画像,“如果没有的话,还有旁的仙君这些年也来过云梦没走么?”
被解救的水族愣了一愣。
她略带迟疑,似乎没想到谢不辞竟向自己问出这问题。
少女怯怯朝她们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对上了谢不辞目光,只一眼又忙摇了摇头,眼瞳里的惊慌藏也藏不住。
“没……没有呢,两位大人。”水族少女道,“我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一位。但……”
说罢,她又偷瞥谢不辞身旁戴着幕篱的洛仙君,神情犹豫,却看洛平生并无驳斥她意思的平静模样,很是坦荡,便深吸了一口气,老实回答,“这位仙君,不久之前有来过的,我们还见了一面。”
她的声音微弱,无法确定自己此刻说的这句话是否应该出口。
洛平生没有让她为难更久,微微颔首,应下了这桩事,“去往长乐仙岛之前,我的确来过云梦。”
她与汤海联系紧密,因此也经常在穿行云梦大泽去往天下四方时,应邀于湖泽深处的宫阙歇一歇脚。
只是这百十年间为挽救扶桑祸事而愁绪万千,才渐渐减少了与云梦的来往。
不久前察觉云梦或有异动,可她方踏上云梦不久,未能正式与水族相见,便听闻长乐仙岛恶劣风波。
看云梦一带渔人生活尚且还算安定正常,水族表面亦平稳无波,她心中保留了对异动的怀疑,却因故友之事暂时将深入云梦一事押后,匆匆离开云梦大泽,前往长乐仙岛。
未曾想到,这般错漏,却放任了云梦的滔天祸乱。
思虑至此,神情不禁又愧疚一分。
感受到洛平生情绪变换,谢不辞伸手牵住她,漫不经心打断这位沧灵仙君的胡思乱想,轻描淡写揭过了这一页,将重点放在找人这件事本身。
盛姝尊主神情自若:“这件事我知道。”不然这水族少女也不能一见面就叫破她们仙君身份。
方才洛平生并未出手,自己使的又是修士所用的灵力。这般情况被认出,自己昔年又不曾闲着没事就来云梦瞎逛,想必就是身旁这位沧灵仙君不久前便踏足过云梦大泽,被这年龄不大的水族记住了模样。
清陵仙君望向水族少女,再次确认,“除了生生,这些年水族的确不曾见过其余仙君往云梦来?”
被谢不辞严肃郑重态度唬住,水族少女胆怯摇头,“我……我只知晓,自从十余年前曾有身份不明的存在未经允许便踏入我族圣地汤海,还打伤十数位鱼龙,并扼杀其中一位,少主便在此之后叫我们务必要小心提防人族……”
可那时水族与人族正是一衣带水情谊秾长,因这叮嘱感到茫然惶惑,便是知晓少主好心的对她们处境的担忧,一时半会也无法割舍对人族的友善情意。
她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只觉得谢不辞话中有话,想上许久。
这般回忆中,这般委婉提示。
水族少女眉目僵硬,倏然猜透谢不辞问话意图,眼瞳缓缓大睁,如梦初醒,不受控制看向方才被打翻的酒酿所在之处。
少主说,那位被扼杀的鱼龙落入汤海,长眠于她们最后的栖息地。
少主说,那位被扼杀的鱼龙,最终尸骨无存,是因为灵与肉都回到了国主的神宫之中,永享安宁。
少主说——
充盈的腥气几乎将她击倒。
她的手指猛烈地痉挛了一下,惊惧近乎暴烈地袭击了她。
……原来不是。
不是少主说的那样。
那位鱼龙并非因对抗外来侵入者而牺牲致使尸骨无存,而是被不知什么身份的存在带走,酿造成这般残酷血腥的酒液,反过来对付曾被她倾尽所有保护的同族。
她发出一声痛极的泣音。
难怪那时少主看上去那般悲恨,那般怨怼愤怒。
难怪那时鱼龙们缄口不言,满目凄切。
原来是这般的尸骨无存,原来是这般的永享安宁。
她伏地泪流,被痛苦撕扯之间,猛然咳血。
谢不辞漠漠将她注视,在满地的血水腥气中,面无表情。
鱼龙血骨酿酒,可使妖族吞噬同族,人族大梦千年。
这酒酿对于水族而言毕竟是剧毒,温若无将周九易指派到云梦,想必也是因桃花仙受神灵庇佑,灵力可除云梦酒酿效果,因此便让裴卿临陪同周九易前往。
但那小混蛋会这么好心?会无端做这么不图回报的事?
洛平生轻轻蹙起眉心,蹲下身查看少女情况,歉意道,“得罪。”便两指按在对方腕上,仔细向对方体内探去。
输了一阵子,仙力却毫无作用。
沧灵仙君站起了身子,对盛姝尊主摇了摇头。
流淌在同族血脉中心有灵犀约定成俗、不可相互残杀的咒毒,无法被仙力抹消。
见水族少女快要将自己咳昏过去,谢不辞终于大发慈悲伸手,将这条鱼拎了起来,放开神识扫过云梦锚定周九易所在之处。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这条鱼死在她们两个面前,否则刚才绕那么大一圈将鱼救下也没什么意义了。
待神识寻到了周九易时,谢不辞兀然一顿。
盛姝尊主神情莫测,回头瞧了瞧好似早已有所预料、因而面上面色不改的沧灵仙君。
好热闹啊。
“什么情况呢?都聚在汤海外围,你们也是要一声招呼不打就擅闯人家圣地?”
游星楼此刻提着手中的人,听从远及近声音,便偏过头来展颜一笑。
岁昀仙君出声同来人调侃,“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人被小徒女扣下,要失踪在魔域之内呢。”
嘴上这么说,她的神情倒是毫不意外。
……这人能不能盼着自己点好的。
与洛平生一并雷厉风行赶来的谢不辞受此一噎,默默无言,最终决定不与此人搭话,将这位岁昀仙君晾在一旁,先做更重要的事。
谢不辞转过头去寻自己此行的主要目标,不必她多做什么,周九易已至身旁,显然没忘忘川时盛姝尊主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乖乖将手中木镯奉上,“尊主。”
谢不辞眨了眨眼,心中实在欣慰,接过木镯同时欢快将手中半死不活的这条鱼塞给了周青云,叮嘱道,“看看她的情况,她被那乱七八糟的酒酿泼了,路上一直在吐,感觉要撑不住了。”
猝不及防之下被猛然塞了一条鱼,周九易呆滞片刻,低头与吐得半死不活的对方对上视线,眉目间凝出一缕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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