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等待着她们实现约定,等到雨城的存在被稳固,等到业火从世上退潮,那时候,我就能够与她们重新回到云梦泽中,回到人与妖能够和平的世代。”
许多年后她醒来,听闻瑶姬在离开雨城奔赴桃源后被围攻声讨,最终世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两位友人。那一年她沉睡在好梦里,梦中云梦泽有故人来访,世代浮光跃金,她们举杯同庆,言笑晏晏。
她知道她的故人不会再来了。
沧灵仙君听出了她的决心,片刻沉默,轻声问,“你要留在这里么?”要与雨城同生共死?
你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是么?
你看上去寂寞了很多年,以你的能力,若是想走,根本不必为雨城陪葬。
“自然是有原因的。”
庄北游笑盈盈,“我的两位朋友,我一直一直在等她们。”
谢不辞缓缓蹙眉,“你没等到她们?”
庄北游怅然地叹了口气。
“我等到了你们。”
……是她们来就这么失望吗?!
受到清陵仙君谴责目光,她见好就收:“好啦逗逗你们,我是很欢迎你们啦。进入雨城之前你们身上就已有了我两位朋友的痕迹,你们不是已经见过她们了?那也应当知道,我们这种老古董一样的存在,早就不该在现世出现啦。”
她说话的调子听来十分熟悉,就连这不着调的话术都几乎相差无几,不用刻意回忆,只需要一瞬间就能联想到某位沉迷桃花酒的神灵。
这少女神灵如此豁达,却令人感到旷远的寂寞。国主伸出手,这座以神灵伟力支撑的雨城在崩塌,而她也到达了极限,身影开始隐隐消散。
谢尊主难得生出了好心,“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吗?将那些水族带出去?要做到这些并不难。”
“不必啦。”国主笑了笑,望向神宫穹顶之外,水雾自地上升至天,将那一处蒙蒙笼罩。
在雨城即将崩塌的如今,雾气已开始缓缓消散,刺目金光如丝如缕落下,将这位久远神灵的眼角眉梢染上一层朦胧薄金。
“再恒久的梦境也有破灭的那一天,再恒久的生命也会迎来终结。”
“长生不死并不是一种幸福,她们被我一厢情愿地诅咒,困在过去,甚至化为尸鬼,就让她们同我一起离开罢。”
国主轻声叹息,“我等这一天很久了。”等雨城不再落雨,等金色的光芒将这座古旧城池充斥。
等到终于有一天,她能够死在太阳下,脱离朽坏的骨骼凡躯,回到她们梦中久远而璀璨的故乡。
少女身躯慢慢虚幻,生命的最后一刻,国主挣脱千年万年束缚,在两位世代后来者的注视下双臂化作羽翼,化出原身,振翅远飞,歌声空旷而伶仃。
“飘蓬呵,飘蓬,惊鸟高悲号。”
“十万狂花一国春,遥赠天池梦中身。别生再看,莫非前定有离分?南渡南冥南乡者,哀思笑叹皆空谈。无何有,不如投作来世人!”
她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白羽翼中。
#晨昏交替的幽都鬼市#
第72章 拍卖
从雨城离开后,昏倒的人族纷纷从睡梦中醒来,她们身上干裂如鱼鳞的花纹退去,不过几刻便恢复如新。
灵魄回归,自然也恢复了记忆。
贺清露从地上爬起来,腰酸背痛让她龇牙咧嘴,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环顾四周,寻找那两位梦中同行的仙君身影。
两位仙君并不难找。谢不辞与洛平生正分别为镇民把脉,确认她们没有留下后遗症,忙碌了好一会,贺清露才等到她们终于闲暇下来。
见她犹豫踟蹰,没敢上前打扰的身影,清陵仙君微微挑眉,“站在那儿做什么?要我亲自过去接你么?过来给我看看。”
哦,谢姑娘还是那个谢姑娘,清陵好。
贺清露放心地凑了过去,将袖子卷了卷,理直气壮伸出一截手腕。
谢清陵收起手上仙力所化的银针与丝线,方才她就是用这东西为镇民看诊,“昏头了?她们不知道我是仙君,你也不知道?我治你还要做样子?”
贺清露愣了愣。
清陵仙君隔空点了她的额心,仙力从经脉游走一圈,又如潮水般褪去,“灵魄和身体没什么融合问题……符印我就不收了,免得你哪天出事摇不到人被饿死在秘境里。”
虽然谢姑娘说的是事实,但贺清露还是有点牙酸。
清陵什么都好,心肠软,又待人仔细,除了一张嘴就能把她们毒死……总之其实也没什么缺点!
一切落定,再问行程,洛平生微微叹了口气,“忘川异动,我应当是要去忘川再见一面故友。”
贺清露点了点头,她的行程与两位仙君并不相同,正是要北上前往明昼城,听清陵与沧灵仙君说,那里有极烈的青梅酿,足以颠倒梦魂,使思人相见。
青梅情意,殷殷如许。
与贺清露道别前,少女修士眉眼弯弯,即将分道扬镳,却并不见有多失落,口吻温柔带笑,“我还要找我那位朋友呢,等我找到了她,就将你们介绍给她。”
“不久之前我本想去赴瑶池宴席,看看有没有我那位朋友的影子,然而兜兜转转迷了路,又被这一事耽搁这么久,没能赶上。”
她的目光落在谢不辞身上,口气感慨,“好在清陵在雨城时带我去了一趟,那地方看上去都毁成废墟了,想来就算当时赶上宴席她也不在那里,既如此看来,其实我也挺幸运的,虽然被困在这里,但也遇见了清陵与沧灵仙君。”
洛平生眉心微微抽动,她的目光与谢不辞对上,看清谢尊主眼中的了然与缄默,“你那位友人,叫什么呢?”
“若是我们有幸相遇,也好告诉她,你在寻她,叫她去明昼城寻你。”
贺清露笑脸盈盈,“沧灵仙君你真好!”
“我友人名时可迁,若是沧灵仙君与清陵见着了,可一定要帮我告诉她,我时不时会在明昼城等她!”
待这少女修士远走,沧灵仙君才慢声道,“你一直猜到了,阿辞?”
谢不辞道,“当年长生传闻流传甚广,因此就算我不去参与,每届参与者的名单与画册也会递到我桌上。”
那其中发生的神异传闻,自然桩桩件件都会被她看到。
身为魔域尊主,她平素处理的事务也繁忙令人头痛,后来她那小混球被她提溜回来后情况才好转许多,周九易来后更是令她轻松不知多少。
感谢替魔域尊主打工三百年的青云仙君。
她又道,“忘川异动?”
“是大祸患,天道封印松动,需要仙君去加固。”洛平生捧着雪灵,一下一下轻轻摸着这小家伙,声音柔和,“但并未那么急迫,正好我们先去鬼市找个落脚的地方。”
安乐宁当初知道的长生宴席的消息就是从这里流传出去的,鬼市又濒临忘川,她们刚好走上这一趟,看看能不能抓到这位散播消息的幕后人。
她们来到鬼市时,正逢大街小巷疯传今夜在「秉烛游」将要拍卖百年难得的稀世珍品,无数人向「秉烛游」涌去,许多人因并未持有邀请函被拒之门外,竟站在「秉烛游」门口便扬言以物相易,口中所述交易物愈发夸张,只要一张今夜「秉烛游」的邀请函。
鬼市最大的拍卖行,「秉烛游」。
洛平生看出了谢不辞的跃跃欲试,微微笑道,“阿辞,你去吧。”
这话的意思是不跟着一并前去,谢尊主怔了怔,凑热闹的兴趣也消去几分,话语颇有些依依不舍,“那你?”
洛仙君笑意盈盈,“鬼市少君邀我在风雅阁一叙,我们晚些时候再见。”
谢尊主眨了眨眼。
鬼市少君?
何时在她眼皮底下递的邀请?她为何不知道?
谢尊主默默盯了一会洛仙君。
“是我们刚到鬼市时,有个孩子撞到我,还记得么?”洛平生失笑:“那时你还扶了她一把,她却给我带了道口信呢。”
能够让一位寻常小童在谢尊主眼下瞒天过海,想必这位鬼市少君也不简单。
谢不辞正要开口说自己今日不去「秉烛游」了,却看洛平生好似未卜先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微笑道,“替我去看看,今晚要拍卖的稀世珍宝究竟是什么,好么?阿辞,我也很好奇呢。”
“若是我与少君这边先结束了,我便去「秉烛游」找你,这样可以么?”
谢尊主终于勉强接受了这补救方法,却还是心中惴惴焦躁,自桃花镇二人说开心意后,她便越发将人看得紧了,也不知是什么想法作祟,她矜持道,“生生,你过来点。”
洛平生于是依言靠近她,乌发柔婉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若新雪。
谢尊主展开那把沧灵仙君亲手提上“吾妻阿辞”四字的素扇,遮挡旁人视线,未等洛仙君问出声,谢尊主已在她眼尾啄了一下,好似鸟雀一碰即离,轻得几乎一瓣落花落在沧灵仙君面上般,触感湿润温柔,沉醉香气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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