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平生将血气吞咽,才抓住谢不辞试图为她渡去仙力维持灵魄稳定的手,是不容置喙的拒绝。
纤长五指在她掌心微微发颤,沧灵仙君感受着谢尊主难得流露的无措,安抚般握紧对方,略带嘶哑轻声道,“阿辞,你也不好受,不是么?”
青帝对仙君的压制比之对待凡人更甚,她们二人越是靠近,越是能够感受到仙力的沉寂与混乱。
三人之中,恐怕只有慕轻钧没有受到压制影响了。
谢不辞下意识垂眸,对上向来胆大包天、闯出塌天大祸也无所畏惧的红衣小魔修。
当年慕轻钧与她那混球继承人沆瀣一气,在魔域作威作福,四处挑起纷争忿怒,后来趁着某次自己闭关,十二州魔修一齐将两人围攻,叫二人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听闻就是这般九死一生时刻,这红衣小魔修也不曾露出慌乱神情,反而越发欢喜热切,最终同她那继承人一并反过来将这十二州围剿她们的魔修尽数收拾了。
而此时此刻,慕轻钧却因洛平生那句“你也不好受”神情惴惴,小心翼翼,“尊主?”
谢不辞干脆道,“心领了,没到你和小混球给我哭丧的地步,把这表情收起来。”
她率先跨入了洛平生划开的空间裂缝,“走。”
那久远世代便沉默伫立于大地的宫殿之中,青帝坐在尊位上,正撑着脸,抓包比两位仙君先来一步的闯入者。
“你也不怕死么?”
“毕竟你不是将瑶姬惊动的闯入者,我要找的也不是你。”青帝饶有兴致,“但我好心放了你,你却好像不太领情?”
“是真不怕我杀了你?”
“还是因为你知道自己以云梦水族血骨酿酒,戕害小鱼的臣民,必然不会被她放过,这才一心送死么?”
方之序并不将她回答。
她与慕轻钧一样,在最初的惊愕与慌乱过后就已冷静下来。
细细一想便能恍然大悟,发现其中关窍:若是这位青帝神灵真的尚存于世,方才又何必借助余相歌的身体出现?
如今再看,对方身形虚幻,全然与她猜测相符。这不过是神灵陨落后留下的一道虚影罢了,徒有位格,却并无实际威胁。
否则以神灵完全威能,在余家宴席上,她必不可能从对方手中保下这条小命。
“我还是不太明白。”青帝笑了,手中缓缓翻过一页青帝书,姿态随意,好似只是阅读再普通不过的话本小说,“你们要青帝书做什么?”
“连云梦水族血骨酿酒这事都做出来了,想必也应该知道,这东西的恶因以及会带来的恶果?”
“晚辈自然知晓,但这东西并非出自我们之手,”方之序道,“您的时代应当已出现了仙都?或许您应该知晓仙都的仙君们。”
青帝道,“修行圆满而飞升,为积攒功德而善行。洛沧灵与天道协商而为仙都定下的规则,我大约知晓她的名头。”
“与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方之序道,“这东西出自文令霜之手。文令霜,号霁明仙君。”
青帝神情不动。
方之序继续道,“文令霜厌恶妖族存在,因此在长乐仙岛大肆追杀妖族。而在飞升仙君之前,她便已经研究过云梦水族血骨自带的效果。”
青帝眼瞳静静,并不意外,“洛沧灵为此转世轮回的扶桑木之祸。”
方之序点了点头,“这酒酿能使沾染的人族沉浸醉倒其中大梦千年,也能使妖族变得癫狂疯魔,不计后果想要吞噬同族,追逐这酒酿所在。”
“我们来此,便是希望借由您的青帝书,改变现世存在的某些龌龊事端。”
她心中抱着微弱期待,希冀这位神明能够明事理一些,将青帝书主动交予她们。
“这东西我不能给你。”青帝竟然真的与她有商有量,微微笑起,些许缱绻眷怀静静缠绕在她眉目,“青帝书早就该和我一起消失了,只是当年我贪念作祟,妄想在这世上留存瑶姬曾经的痕迹,才叫这东西继续留在尘世,被你们觊觎。”
方之序神情一凛。
“我倒是很喜欢和朋友们聊天,不过你们也并非是我的友人。”
只见神灵轻轻一挥袖,一道狂风将毫无抵抗能力的她轰出殿宇,青帝仍然笑意微微,“走吧,我要动手了。”
话音方落,千道狂风乍起,尖厉呼啸。
方之序知趣地向结界处狂奔,不再试图抱有侥幸。
对方是真不在意仙都与尘世之间存在的矛盾,也真的并不在意她的死活!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终于感到身后风声止息了。
因青帝大发慈悲而逃过一劫的方之序狼狈拍了拍衣袖,还没来得及庆幸,抬起头,僵住了。
她与谢尊主对上了视线。
……冤家路窄。
青帝并不将她放在眼中,因此会将她放过也是预料之中。但面前这位魔域尊主,她还没有那么想向对方献上自己这一颗大好头颅。
事已至此,青帝书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一口气还没喘匀的方之序猛然转头就跑。
第61章 温言
“跑什么?”
谢尊主眉眼弯弯,一把将人脸朝下按住,语气欢欣,“不和我们叙旧么?不是很有胆子来骗我和生生么?”
“好不容易遇见了,不如和我说说,是谁派你来的?”
方之序确切感受到了这位魔域尊主话语中凛然杀意,默默滑跪屈服:“我是受步庭月指使……”
脑后力度猛然加大,方之序“嗷”了一声,毫无底线迅速投降,“等等等等!我说,是观星台!”
“栽赃一位仙君做什么?”谢不辞笑眯眯问,“你明知道我身边这位是沧灵仙君,是步景和的同僚,挑拨离间是不是用得太拙劣了一些?”
就算这位仙君向来不是追随洛平生的一系,平日里对洛平生态度冷淡,却也仍然是天道承认的仙君,受清净阁约束。
仙君之间就是有再大的摩擦,也仍还是沧灵仙君至亲至近的家人。
这般栽赃嫁祸,实在是有些幼稚了。
“我这怎么算挑拨离间……你们仙都的那些家伙比我们观星台还恨呢,她们对前世的周九易动手时也没因为周九易是仙君而留手吧?”方之序嘀咕,“反正我是知晓,她们想要洛沧灵去死很久了,再多这么一口锅也不嫌多。”
这位说得随意,可怖内容却不亚于雷击在耳畔。
谢不辞眼皮一跳,下意识抬头去瞧洛平生。
洛仙君仍然静静站在原地,好似一尊精致偶人,一言不发。
谢不辞哑声:“……生生?”
沧灵仙君已是眼眶微红。
她静默许久,才好似明白了一般缓慢点了点头,轻声开口:“这样啊……”
这样啊。
前世的青云原来并非她隐约猜测那般死在观星台手中。
“那么,知真呢?丹澄也是如此么?还有知雪……”也另有隐情,是么。
洛平生话语近乎缥缈,“她们并非是观星台从中下手?而也是——?”
方之序笑了,肯定了她的想法:“华锦裳也就罢了,洛仙君说的这几位,哪一个是观星台能够轻易下手的呢?”
对付一位就够她们观星台元气大伤了,更不用说接二连三地针对洛平生一派仙君,岂非是自讨苦吃么?
方之序道:“我们观星台固然怨你,却也有我这样并不将你视为眼中钉的修士存在。”
“洛仙君,仙君飞升不易,每一位都天资卓绝世无其二,可近年来却喜讯频频,想必你也心怀犹疑,否则也不会行走尘世,彻查当年你从天道手中请求而来的扶桑木所在。”
这位来自俗世的修士话语诚恳郑重,“洛仙君,或许你应该注意一些仙都之中的某些仙君。”譬如步庭月。
“另外,”方之序神色微凝,“您要小心。前不久我见到了有仙君出入观星台,应当是在合谋什么,您……”
她的目光瞥向了洛平生身旁的魔域尊主,隐晦委婉道,“请多注意身旁这段时间突兀出现的人,或许她们别有用心。”
谢不辞冷笑一声。
这是在点她呢。
洛平生听到谢尊主这一声不满,无奈莞尔,“我知晓了,感谢。”
谢不辞明白洛平生的想法,便放开手,嫌弃地将人向结界外撵,“滚吧。”
殿门大开好似欢迎二人前来,踏入大殿的瞬间,一壶桃花酒猛然掷在她们面前,风声破空,叫二位仙君猛然止步。
洛平生静静抬眸,看向这座殿宇尊位所在,视线片刻相接,竟是那位久远的神灵先放下身段,软言细语搭话。
“哎呀,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瑶姬呢。”
青帝虚影坐在尊位上笑了,一手托腮,手中翻过书页,“两位来这里,不会也是为了青帝书罢?”
谢不辞心说那种东西对她们二人究竟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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