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仙君毕竟是仙君。
洛平生骤然伸手。
她将她接住,那张小脸七窍流血,缓缓向下淌出一片朱殷,染红仁善慈悲的沧灵仙君一袭白衣。
身负仙力者,师出无名手染血腥必遭反噬。小妖本就修为低微,杀死了易行江,自然承受不住这种反噬。
“我还是觉得……”小妖慢吞吞说,“你们应该尊重楚悲来的想法。”
谢不辞凉凉道,“还有心情操心别人,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她想不想死,和你没有关系。”
小妖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辞仙君,你和生生仙君,一点也不一样。”
她重复道,“和我见过的仙君,都不一样。”
你这一生又见过多少仙君呢?就这样来将我揣测?
谢不辞没有说出口,算是对这孩子最后时刻的退让。她是太天真太年幼的小妖,尚且还不明白世事,自然也听不懂一些道理。
“我死后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小妖忽然出声,抬起那张年幼的小脸,面容毫无惧色,“我知道做了坏事,就一定会有惩罚。”
“我不怕,我觉得我做的是对的。”
顿了顿,她又恹恹补充道。
“我讨厌人族。”
追杀异族,戕害同族。人族,真的是很奇怪的存在啊。
洛平生轻轻抚摸她的长发,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谢不辞轻描淡写,“你动手杀死易行江与应知雪,想要对楚悲来下手,却只是为了报恩,没有主动的杀戮之心。”
“易行江与应知雪自愿死在你的手中,而她们所在世家曾经参与过大肆捕杀妖族,造成你所在族群的死亡,因果循环,你的业孽重不到哪里去……还完了就可以再次转世投胎了。”
于是小妖问。
“仙君,还完了这一趟业孽,我还能转世成妖吗?”
她的眼瞳亮晶晶,不像将死的孩子,反而带着一股期待,很是憧憬来生模样。
“我不想成为人,人族太奇怪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当妖!要是能成为身负上古血脉的大妖,那就更好了。”
洛平生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很温柔。小小的孩子仿佛仍然睡在母亲的怀抱里,不曾跋涉过这场世事,没有犯下恶行,还是那一只喜爱尘世的小妖。
“可以的……你的愿望会实现的,天道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小妖满足地笑了。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她了无遗憾,什么也不再留恋了。
“谢谢仙君,我走啦。”
小妖一点一点化作灵尘散去,谢不辞伸手在洛平生衣袖上一抹,那些血红便消失无踪。
她抬头看着逸散的灵尘,片刻后问,“走了?”
洛平生点了点头。
“到了最后你也没有告诉她,妖族是无法升为仙君的。至今存在于世的仙君,没有一位是妖族。”
“是啊,给她留下最后一点念想吧。”洛平生轻声道,“人族实在将她伤害得太深了,她念着知雪,知雪也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知,就不要让她们再为难。”
她抬手在虚空中轻点,片刻后手中现出一支笔,并一张空白纸页。
洛平生在纸页上勾画,不过几息之间,纸笔又消失不见了。
“……你为她修改了命簿?”
洛平生抬起头,用柔软的声音为谢不辞解释,“她说,下辈子她还想当妖。”
“我为她修改了命格,下辈子,她说不定会身负祥瑞喜乐降世呢。”
谢不辞没有置喙洛平生这般做法,只是感受着功德结算时落到身上的浸润,若有所思,“修改命格……那么,洛仙君付出了多少功德?”
洛平生的脸上现出了迟疑。
看她这副模样,谢不辞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会不够了吧?不然本尊匀你一些,可千万别透支了功德,等一下如果吐血也别吐在本尊衣服上。”
洛平生哑然失笑。
“没有谢仙君想的那么多。”洛平生望过来的眼瞳凝着笑意,在阳光下闪动细碎光晕,“她这一辈子,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就是做了错事,也是出自于善心,没有道理再惩罚她下一世继续痛苦。”
她轻声说,“只是这次任务一半的功德,就能为她换幸福安乐的来世,其实一点也不多。”
这次任务一半的功德。
洛平生与谢不辞搭伙做善事之后,任务的功德本就是她们二人平分,这般说法,换上一换,就是洛平生又白走一趟做了烂好人。
谢不辞叹了口气。
看来洛仙君这积攒功德赎仙格的目标——可谓是任重道远啊。
叹完气,谢仙君又看了看自己。
看清进账的谢不辞:“……。”
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那么多功德犹如泥牛入海,只零星存下来一点。
都要漏成筛子了,这功德判定怎么个回事啊!
谢不辞当机立断把目光从惨不忍睹的功德余额里拔出来,抬头邀请洛平生:“那么,生生仙君,过来一下?”
“同本尊一起来看一下清净阁有什么任务是可以做的罢?”
第11章 蜜饯
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浏览挑选了半天,终于在谢不辞的挑挑拣拣里选定了任务。
这桩任务朴实无华,应当不会出什么弯弯绕绕的差错了吧?
这是她同洛平生搭档之后第一次挑选的任务,她选了又选,看上去是个很轻松的活,若是半路不出岔子的话,只凭她一个人就能单枪匹马做完,无需动用洛仙君。
这样洛平生也能好好养几天身子。
不错。
谢不辞十分满意。
既然决定好之后的去处,两位被迫折腾了几天的仙君便想着先回客栈歇一歇。
长乐仙岛一事如今告一段落,她们也不愿意再插手之后的扫尾处理。
只是……
二位仙君回头看了看昏过去后至今还未醒来的楚悲来,不约而同长长叹一口气。
这里还躺着一个大麻烦呢。
总不能让楚悲来一直睡在这里,醒过来之后发觉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最终还是通知士师们来将这位楚姑娘照顾一下,讲明前因后果,将这桩祸事扫尾。
应知雪的尸身将会埋在应氏故址,洛平生向士师们托付了游月仙君的归处,她此生漂泊,在漫长的修行途中飞升成仙,此后终有一日怀揣着恨意向故土而来,应当也没有想过要再离开这片土地。
就让她好好地睡吧。
易府那边,易行江的死因,二人心照不宣地瞒下了。
回客栈的路上,谢不辞又走不动路了。
洛平生听到脚步声停息,回过头来,恰好看到谢不辞驻足在蜜饯摊子前,一瞬便知晓了谢不辞想要做什么,无奈莞尔。
想起抓药那一回被她连人带药打包回去的谢尊主,洛平生理所当然准备掏钱,却看谢不辞快了她一步,已用这回七七八八一扣便所剩无几的功德兑换了灵石。
洛平生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功德入账,口气轻盈,“真好,现在是我身无分文了。”
听见她说了这句话,谢不辞默默回头,看上去好像膝盖被重重戳了一箭。
……听起来真是令人痛心!
远在仙都的仙君们若是听到这句话,定然会因为她们洛仙君的窘迫黯然神伤,潸然泪下,一边拉着洛平生的衣袖一边哭唧唧地给洛平生塞灵石。
谢不辞抓住洛平生的手,一脸认真,带着矜持的迫不及待:“千万不要这样说,洛仙君,我的就是你的,灵石这种东西,以后会要多少有多少的,如果你现在就想用,那就拿去用吧!”
此人功德从负的变回正的,现下正得意着,连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洛平生不禁同她一并开怀,“好呀,谢谢阿辞。”
她们千年前便有所交集,便是因为这样了。
谢不辞总是对认定的朋友十分大方,只要对方有需要,从灵石到稀世珍宝,都能被她眼都不眨送出去。
这样的性格,洛平生便不信那些传闻中谢尊主在九州四海所犯下过的恶事。
那些说谢不辞暴戾恣睢、残忍狠毒的话语,或许是传闻有误,或许是故意抹黑。
洛平生想,至少在亲眼目睹之前,她相信谢不辞绝不是这样的人。
回了客栈之后,谢不辞便开始着手煎药。
她的注意全都放在药炉上,正盯得投入,盯得如痴如醉,盯得苦大仇深,仿佛下一秒要喝药的人不是洛平生而是自己,却听洛平生轻轻地唤她,“阿辞,让我看看你的手。”
谢不辞便下意识将手伸了出去。
衣袖被撩开,那道青紫痕迹醒目。
小妖纵然修为低微,却仍带着应知雪赠与的仙力,被缠上这么一下,没有皮开肉绽已是谢不辞修为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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