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拿着课本走在校园里,江西月说走累了坐坐,段屏伞就陪她坐在阴凉处。
左右现在没事干,江西月随口问段屏伞为什么要来上法学课,她不是心理专业的吗?还是说来旁听的?
但她觉得后者不太可能,江西月的视线落到学姐怀里抱着的那本书上。
段屏伞:“主修心理,辅修法学。”
江西月“哦”了一声,问道:“这样不累吗?”
“还好啦,毕竟是辅修,不是双学位。”
“那学姐怎么会想着辅修法学而不是计算机之类的啊?”
段屏伞顿了顿,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三年前我去找过她一趟,没找到。她邻居说她是帮别人办了一个案子被捅死的。尸体被扔在小区的湖里,好几天才发现,打捞出来的时候尸体都泡泛白浮肿了。”
江西月右眼皮突然狂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腾空而起。她抬手按了按眼皮,轻声问:“那个案子是不是——?”
段屏伞看她一眼,“不是。”她继续道,“你别紧张。”
江西月想说自己不是紧张,是怕所猜成真,怕你难过自责。
“是那之后的另一起案子。”段屏伞说。
“我想不明白,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被捅死,死后的尸体还没有人认领——是因为她死后会入天堂所以就让她的人生更苦难一点吗?这又算什么歪理?”
“……后来呢?”
“直接拉去火葬场火化了,除了一抷灰,一墓碑,什么也没剩下。”
凉风吹过发梢,段屏伞抬头望去,却仿佛在茫茫天空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坟头。
只有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没有花圈,没有纸钱,没有人为她哭泣,没有人呐喊不公——什么都没有。
段屏伞犹记得那天,天色阴沉,碑头寂静。
秋风打着漩涡吹落泛黄的树叶,吹得它们哗哗作响,滚到她脚边。
她凝视着那座墓碑,放下一捧花,手指摩擦碑牌,上面却连张照片都没有。
冰凉液体滑落脸颊,许久后,她压抑着痛哭出声。
林子里的群鸟被惊散,黑压压一片掠过天空,在地上投出了巨大的阴影。
“‘一个人死了,若是所有人都不记得她,那她才真是死了’,学姐你听过这句话吗?但她不一样,她活在我心里,也活在你心里——她活在每一个受过她帮助的人心里。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人们厌恶死亡,改变不了既定结局,才给它赋予那么美的意义。”段屏伞说,“她就是一个普通人,活不活在别人心里不重要,而且这句话对她而言没有任何用,她需要的也不是这些文绉绉的话。”
江西月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却道,“她不需要,但你需要啊学姐。”
段屏伞微微怔住。
“斯人已逝,我们无力回天,能做的除了缅怀就是传承。”
江西月继续道,“你看你现在,辅修法学,不就是因为这吗?她的精神传承下来了,以后还会有成千上万个她。”顿了顿,又道,“等你把病治好了,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心法双修,走一走她走过的路。”
她玩笑般喊她:“段律?”
一瞬回神。
段屏伞听着这不成体统的称呼,看着那滔滔不绝连以后的路仿佛都替她安排好了的人,虽然叹了一口气,但总算没再纠结。
她站起身伸出手,“走吧,一起去吃饭,女朋友。”
吃完饭后她们又去了一趟医院,段屏伞今早已经在张医生那里预约过了。
张医生全名叫张全,是个很慈祥、很有资历的老医生。他还是专攻疑难杂症的专家,尤其是在解离性障碍症这方面,颇有研究。
是夜,医院灯火通明。
段屏伞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各项检查报告都已经做完,张医生在对面交代她们注意事项。
“这个病啊,它主要是心理疾病,从某种方面来讲也属于精神科。它是大脑出于对患者自身的保护机制才诞生的,所以你好好想想,第一次犯病的原因那段时间最有可能刺激到你的事儿吧。”
张医生表情很严肃,“你不要不当回事儿。我给你说过了,在安全的环境里多回忆回忆以前的事儿,尽可能做到脱敏,任何时候想起来都无所谓,不要太在乎,也不要想太多。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自己。”
江西月本来还有点紧张,越听到最后越沉默。她没忍住像所有陪同的家属一样问了最担心的问题:“脱敏就意味着这个病会好吗?以后会不会复发啊医生。”
“有复发的可能。但就目前情况来看,一旦脱敏复发的可能性不大。所以我还是很建议你们多做做脱敏治疗的。”张医生说,他把化验单子收拾好递了过去,“你还年轻,还有无数种可能。就算做不到,也要多尝试尝试。”
回来的路上依旧是灯火通明,明到可以称之为“光污染”。
江西月的脸绷得很紧。从侧面看,段屏伞能清晰看到她下颚骨和颧骨的线条,柔美而漂亮。
江西月闷着一口气靠着椅背闭眼不说话,段屏伞也有些莫名其妙,以为是她太累了不想说话。
于是乎,她们二人这一路上出奇的安静,司机从镜子里看还以为她俩都困得睡着了。
段屏伞这样坐了一会感到不太舒服,她想把手抽出来,尝试了一下,没抽动——江·生气·西月攥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无声笑了下。
江西月闻声睁开眼,往旁边瞥了一眼:“你干嘛。”
“手酸。”
江某人于是攥得更紧了,直勾勾地看了她一会就闭上了眼,只当自己听不见。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悄悄松了一点劲儿,慢慢揉捏着她手心手背。
段屏伞就算再傻,这会也反应过来她是生气了。
但是有什么值得她生气的呢?
这个问题她一直想到她们到酒店都没想明白。
看着跟着回来的人,段屏伞突然想起来一件被她遗忘但又极其重要的事儿——“你夜不归宿没问题吗?”
江西月语气淡淡地说:“请过假了,没问题。”
段屏伞点点头,“那我先去洗澡了。”
“等等,”江西月拽住她胳膊,“咱从今天晚上开始做脱敏测试吧,好不好?”
“你不生气了?”段屏伞抬眸瞧她。
“我只是气我自己,”江西月说,“没有生你的气,迁怒到你是我不好。”
也许是担心段屏伞不信,她上前一步把学姐圈在怀里——也可以说是抱,总之二人紧密相拥着。江西月贴在她耳畔说,“今晚就开始脱敏,好不好?”
段屏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只能拍拍她后背示意她松手。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行,你等我先洗个澡。”
浴室门关上的一瞬间被江西月伸手挡住了。
她可怜巴巴看着段屏伞,“我也要洗。”
“那……一起?”
江西月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
热水蒸腾,湿气氤氲。
段屏伞迟迟没脱衣服,她瞅着她:“你进来是单纯来洗澡的吗?”
江西月撩了撩被水溅湿的头发,“当然不是。”
“不是就出去。”
这两句话几乎同时开口。江西月正在脱衣服,闻言慢慢抬起头,故作委屈地补充了后半句,“——我是来帮学姐搓澡的。”
看着她眼神里带的幽怨,段屏伞也不说话。
就这么两相对望了片刻,她突然轻慢而优雅地挑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吹了口热气道:“是吗?我怎么不太信呢。”
“真的,”江西月举起双手发誓,更显得楚楚可怜了,“而且等会还有个脱敏训练,我怎么可能会不顾惜你身体对你做什么呢?”
“对了学姐,你腰还酸吗?”江西月上手道,“我帮你揉揉。”
段屏伞心知这一揉估计就要揉到天昏地暗,说不定还要滚在一起。
于是她毫不客气拍开她的手,“不用,我就冲冲就行。”
江西月大失所望,悻悻缩回了手。
这一顿澡,洗得分外煎熬。
江西月直勾勾在那看着,段屏伞也不知道自己视线该往哪里放,只好低头看地板仰头盯天花板。
等到她洗完出来,头上热了一头汗。
她在心里暗自下决定:下次洗澡一定不要一起洗了!!!
江西月洗完出来的时候,段屏伞头发已经吹得差不多了。
“吹头吗?”
江西月摇摇头,“我很少吹头的,不习惯也不喜欢。”
她在那里站着用干毛巾擦头发,段屏伞眼珠子一错也不错地看着她。
她看见水珠从发梢滴落,一部分洇湿了她的睡衣,一部分顺着锁骨淌下,像剧烈运动之后身上出的汗一样……
停停停,stop!!!
段屏伞面无表情锤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真是奇了怪了,她以前咋没发现自己这么yel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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