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与未尽雨_北庭雪【完结】(8)

  ——哎哟哟,不得了了!时董事长光天化日之下搞潜规则了!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你有病啊时屿!”

  我双手叉腰义正言辞,“光白的怎么行?咱们昀总难道配不上一瓶Everclear[1]吗?!”

  时屿一拍大腿笑得像个筛子,齐昀皮笑肉不笑地对我扯了扯嘴角,“南小姐美意,这种好东西还是您先示范一遍吧。”

  我们和时屿就是这两三天才熟上的,她这人的交际技能是点满的,向上可以在谈判桌上博得满堂喝彩,向下可以像现在这样,和我们蹲在烧烤架旁拼啤酒。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齐昀大人有大量放过了我,盯着烧烤炉中跃动的火焰,略微正色道,“时屿,现在你父亲刚刚过世,要想趁机完全控股,你现在最好不应该待在这里。”

  “每个人都这么说——喏,宝贝。”时屿先把一根冒烟的菠萝牛肉串递给我,随后淡淡道,“但我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远山这种情况,哪怕是昀总亲至,恐怕也会拿我那几个兄弟姐妹没办法。”

  “我爸想用一份遗嘱,让我不要命地上去跟他们硬杠,我不会如他所愿。”

  “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反正遗嘱已经拿到了司法证明,留在这里还有虞夜雪这个名字帮我挡事儿——至于他们的股权?”她倏地抬眸,微微一笑,“你们猜,我今天接到谁的电话了?”

  我和齐昀对视一眼,他示意我来说。

  “你姐的。”

  “宝贝儿真聪明。”时屿向我一眨眼睛,“她让我对我二哥的信托基金下手,作为回报,她让给我三个百分点。”

  于是我和齐昀再次对视,同时苦笑。

  齐昀算是比较幸运的那种,他是他们家的独生子,所以没有这种家族夺嫡的狗血大戏给我看。但祸福相倚,正是他独生子的身份,以至于他的性取向到今天都没有被他父母接受。

  ……不知道他有没有和我想到同样的东西,苦笑里又有没有对自己的一分怜悯。

  这几天台风还没完全走干净,烧烤吃到一半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小雨,我们只能定了明天再约。

  他们俩都有随行的秘书,用不着我担心。目送他们离开,很快就有训练有素的侍者走上来问我,是否需要专车护送我回去,被我婉拒。

  我一路踢着小石头踱了回去。

  岛屿上的夜晚只留下雨落的声音,雨水在我脚下汇成小河,溺亡了无数濒死的花瓣,于是潮湿的空气里弥散着她们尸体的气息,浓烈馥郁。

  走到我的住所附近时,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青灯和石子小路在雨幕的掩映下,温柔而虚幻,我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质大衣的女人一边款步推开庭院的小门,一边侧头对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高跟鞋在小路上敲击出规律的声音。

  忽然她似有所觉地,向我的方向抬眸。

  然后同样停下步伐。

  我就这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雨夜,青灯,小路,山茶花树,我想虞夜雪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与我们的初遇太像太像。

  她先是对身边人打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展颜对我微微一笑,向我走过来,口吻熟稔:“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啊。”

  “我回我住处啊,”

  我向旁边的小别墅抬了抬下巴,然后话锋一转,“等会儿,虞夜雪,这话应该我先问你吧?”

  这时我注意到,她身边的那个女性忽然一滞,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竟带上了点惊疑不定的味道。

  我轻微地挑眉。

  重审一遍,我说的话有问题吗?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虞夜雪的下一句话着实把我震住了。

  “我也回住处啊。”她无比自然地说。

  等等。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越过她的肩头,定睛一看,她刚才走出来的庭院好巧不巧的,正好和我是隔壁。

  再一抬头,这栋和我同型号的小别墅顶楼,台灯昏黄的光亮正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勾起了我上岛第一天时的记忆。

  “虞夜雪,你……”我有点迟疑,她则用鼓励的目光含笑看着我,所以我发自内心地说:“你不会信佛吧?”

  不信佛是不可能的吧!

  虞夜雪什么配置,这栋破别墅什么配置!她真不是什么豪门版苦行僧吗?!

  虞夜雪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抖如米筛,一只胳膊勾上我的脖颈,“你真是……南缘,你这人真是太可爱了。太可爱了。”

  可不可爱我不知道,但是大姐你要把我压死了,这我是知道的。

  她笑得全身都抖,整个人几乎都挂在我身上,领口间依然是好闻的薄荷和兰花香气,让我想起一个词:花枝乱颤。

  “……我的主屋当然不在这座岛上,但有的时候晚上巡查来不及开船回去,所以每座岛上我都有住处,”她用泛着潋滟水光的眸子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这栋就是。”

  “我上岛的那一天,你是不是就住在这儿?”

  “对呀。因为你们都住在这座岛上,我想了想,还是过来检查了一遍房间。”

  “所以你知道我住在这吗?”

  “今晚之前不知道。”她笑得很柔美,“可不可以理解成一种缘分?”

  按我的性格,此时就应该大言不惭地顺着美人的话说对,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了。

  “你今天为什么又来这里了?”我岔开话题。

  “喔,刚从欧洲回来,我的这位小秘书出了点小失误,记错了要落哪个停机坪,就沦落到这座岛上来了。”虞夜雪耸了耸肩说。

  瞧瞧人家用的什么词,沦落。

  不过我猜这栋寒碜房子在虞夜雪面前,大概就好比天潢贵胄突然被扔进猪圈里,说沦落都是词义过轻了。

  她提到“小秘书”的时候,她身边的那个女性身躯很明显地一抖,头埋得更深了。我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肩居然在微微地发着颤。

  很明显,她就是那个出了失误的秘书。

  但虞夜雪这么柔和风趣的一个人,总不至于为难自己的下属吧?

  她在恐惧什么?

  “南缘。”

  突然,虞夜雪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下意识抬眼,正对上她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在阴影中仿佛两个吸光的小型螺旋宇宙,里面似乎蕴藏着波涛汹涌的东西。带着很淡漠的笑,又仿佛没有。

  “怎么了?”我轻声问。

  接着她一下子笑开,美得就像十四世纪描绘天使的那些油画一样,仿佛刚才我所见的幽暗从未出现过。

  她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带我去看看我们的画吧。”

  作者有话说:

  【1】:Everclear是美国生产的 95 度烈酒,以极高酒精浓度闻名

  第7章 红酒

  我们的画。

  她的口吻是如此自然,又如此笃定,就好像在说什么隽永的咒语,或者毋庸置疑的科学定律。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确定我已经为她画出来了的,但虞夜雪好像就是可以做到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她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我伸出手,放在她掌心上。

  “希望你喜欢。”

  “我喜欢。”她仿佛不假思索地说。

  我哑然失笑,

  “你还没看呢。”

  “没看影响喜欢吗?”她牵住我的手,带着我向前走去,留我拼命转动糊糊涂涂的大脑来消化她的这一记直球。

  没有下属跟进来。

  由于怕她留在欧洲不回来了,画早就已经被我拿下来装进了泡沫袋,随时准备寄出。我让她先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把茶几酒红色的衬布抽了出来,盖在画板上,像一个即将展示我拙劣演出的冒牌魔术师。

  “3,2,1!”我猛地一扯衬布,精彩亮相,“见证奇迹的时刻!”

  酒红色的布料落下。

  我一只手扶着画,一只手高举半空凹造型,等了半天,从来都体贴周到的虞夜雪居然没接住我的戏,没给我台阶下。

  严格来说,她根本就没有说话。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双眼直直地钉在我的画上,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我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闪过幽深而复杂的光,这时我认识的所有虞夜雪都从她身上潮水一般退下,只剩下一个真实的、不加演绎的虞夜雪。

  她很缓很缓地站起来,略微失神地走到我的画面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连我扶着画的手都酸了,她才慢慢抬起漆黑如墨的眸子,声音很轻:“这幅画叫什么?”

  我说,等你命名。

  这次她又是沉默了很久,才说:

  “你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权力交给我。”

  “我愿意。”我直视她的眼睛。她怎么能不懂呢,难道我看上去是那种会随便就给陌生人花一天画画的慈善家吗?我不是。

  我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投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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