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声钟声终于敲响。
我们之间陷入了无言的沉默。按说这一刻应该无比滑稽荒诞,两个人爱过、恨过、抵死缠绵过、你死我活过,现在一个站在顶楼准备自我毁灭,一个穿着婚纱开着法拉利停在楼下。偏偏她们握着手机,交谈得心平气和,就像一场烟花落尽的谢幕。
又像很多年前的那场相遇。
那时小雨淅沥,她穿长风衣皮靴,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山茶花树旁的青灯下问,请问您有东西丢了吗?
是的,丢了。
虞夜雪,我弄丢了很多很多东西。它们都留在了过去,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再后来,我也弄丢了我自己。
雨在我们之间溅成无数的花。盛开,断头,逝去。飞蛾扑火,乐此不疲。
等到它们都盛不下我们之间的沉默,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新婚快乐。”
她说。
电话挂断。
先是几秒的沉寂,然后我的眼前绽开了一大片花。是暗红色的曼珠沙华,是死亡,是毁灭,是所有悲寂又盛大的东西。
我很慢很慢地放下胳膊,放下早已灭屏的手机。
从此以后。
我生命里的这场花雨,终于停歇。
第80章 纯白
我曾经说过,虞夜雪如果要骗人,全世界都能被她骗得团团乱转。
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对她的死亡持保留意见。
“你看着她从十六米高的地方落下来。”
齐昀非常直白地说。
“我知道,但那就不能是替身吗?”我对齐昀完全没有想象力这一点深恶痛绝,“福尔摩斯跳的时候有多少个版本?老齐,这就是你一直当不了作家的原因。”
“但这不是小说。”偏偏他此时态度郑重得令我讨厌,甚至探过身来,向关心绝症患者那样望着我,“虞夜雪已经被宣布死亡了。你要接受,阿缘。”
我顿了一下,随即撇撇嘴,站起身:“哦。”
“去哪儿?”齐昀也跟着我站起来,神情认真而紧绷,如临大敌得好像我立刻就要去殉情什么的。
“大哥,我去公司啊。”我无奈道。
“时屿已经让雯雯去给你挂了两周的假,你不知道吗?”齐昀挑了挑眉,“还有,今天下午我给你约了心理科的一个专家号——别给我这副表情啊,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的苍天。
我感觉自己快要抓狂了:“我啥事没有,挂什么号啊?你知道现在是和光收购后的重要阶段吗?为什么连你都不信我呢,我没事啊?”
“凭我对你的了解,这个真不好说。”齐昀老神在在地重新坐下,似笑非笑道。
“自从跟苏词结婚过后,你爹味是越来越重了。”我翻了个白眼。
但他坐在那连表情都没变,一副“继续骂,你开心就好”的死样子。
就在这时,孙管家从后门绕进来,叩叩门框:“南小姐,齐先生。”
“什么事。”齐昀抬起眼。
“虞家有人来。”孙管家言简意赅,“对方自称前家主的代理律师,证件齐全,要求见您。”
她看的人是我。
我指指自己:“虞……她的代理律师找我做什么?不会信了那些媒体的鬼扯,是我谋杀的吧?”
孙管家浅笑道:“这倒不是。对方称,与前家主的财产分配有关。”
我回过头,与齐昀面面相觑。
这位律师四十出头,黑西装公文包,顶着张扑克脸,进来后礼节性地朝我们略一点头。
我还没出声,便是劈头盖脸的一大段:“南缘小姐,我来是通知您,您是我的客户遗嘱中的合法受遗赠人。您应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或者放弃受遗赠的表示。按照遗嘱内容,我将带您去确认您受赠的财产,之后再告诉我您的选择。”
寂静。
齐昀瞥了愣住的我好几眼,替我蹙眉问:“虞夜雪遗赠了她什么?”
律师打开文件袋,翻到其中一页:“简单来说,是一个私人拥有的岛屿群,位于大西洋。”
*
“吱呀——”
我推开已被海风腐蚀的的雕花门,涌进的风在常年密闭的室内激起尘埃,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
“咳咳。”我一手在身前挥了几下,一手掩住口鼻,“这是多少年没有人进过了?”
“我知道的也不太明确,但应该是五年左右。”律师走在我身边,同样以手帕掩鼻,“虞小姐成年时获得了这片岛屿的所有权,并在这里居住了将近半年。之后不知因为什么,再也没有踏足过。”
我顿了一下。
随即若无其事问她:“你带我参观完这里,我就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了,是吗?”
律师向我颔首:“按照遗嘱内容,是的。”
“那我就选择——”
“不,稍等。”她却打断我,“遗嘱原文还有要求,若您选择不接受遗赠,则必须在监督下亲自销毁部分藏品,包括画作。”
我怔了半晌,忽然生出想笑的冲动。
这岛上还有什么画作。
主角除了她还是她,作者除了我还是我。
虞夜雪还是虞夜雪,她明知道我对这些画下不了这个手。她是在逼着我接受她的岛。
沉默很久,我缓缓地说:“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请便。”
我沿着螺旋式的楼梯,一步一阶走上去。曾经光洁高雅的大理石早已蒙尘,脏得不像样子。可走在上面,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些财阀聚会和游艇冲浪,高跟鞋敲击出来的金钱的声音,名媛们在舞池中甩起的裙摆,衣香鬓影,纸醉金迷,是这座岛上过去的辉煌。而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画着画,沉浸在迷人而危险的爱情之中,丝毫不知前方在等自己的是什么。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我进入走廊。右手是时屿虞夜雪的卧室,左手是她送我的画室。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左边的门。
仍是一百八十度的弧形落地窗,窗外植物却是更加葳蕤。画架上蒙着打过草稿的画布,沟槽里塞着画笔,旁边是已经干涸的颜料盒。像一桢褪了色的记忆,仿佛这些东西的主人只是临时有事外出,随时会从我身后推开门走进来,笑问琐事。
我目光移动,落在窗边的置物架上,被一件东西吸住了目光。
精致牛皮纸包装,上面扎着同色系的蝴蝶结。可惜岁月让它落满灰尘,纸也泛黄,看上去又陌生又熟悉。
“……”
我想起来了,这时我逃走的前夜,虞夜雪送给我的礼物。
当时她说,这还不算生日礼物,只是一直想送我。
我轻轻抽开蝴蝶结,眼前映入六个小罐,里面装着六种由不同名贵矿石磨成的颜料。
……可惜我已经不再画画。
我静默了很久,一罐罐把它们拿出来,迎着阳光看。多年的荒废已经让一些颜料分层结块,后来想起,也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定数。
拿起最后的纯白颜料罐的时候,我当然想起了我们的第一幅画。
《花》。
是我画家生涯的巅峰,也是此后再也无法复刻的绝唱。
后来,虞夜雪脸上那朵白山茶,世人解读了一版又一版。最主流的版本中,白山茶是一种意象,对冲金钱的肮脏腐朽,是超现实主义的理念。再也没有人知道,那抹白颜料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我托起这罐纯白,迎向落日的余晖。就在这时,一星格格不入的金属反光划过了我的眼睛。
我重新缓缓转回去,回到刚才那个角度,只见由于颜料的结块,露出了一个本来封存在瓶底的,金属材质的小东西。
我的手莫名有些抖。
找出空置的调色盘,用小铲子将颜料一点点挖出来,忽然“叮”地一声,那个小东西自己滚落在了盘子里。
忽然之间,我不能行动,不能思考,也不能言语。
夕阳总是最衬钻石。
此时余晖落在我左手无名指的粉钻上,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但在我手指旁边,另一枚钻戒沾满白色颜料,静静躺在瓷盘中央。
刚逃回港城那段时间,我每天担惊受怕,生怕虞夜雪那句“妻子”不是空穴来风。但时屿告诉我,她没有以任何形式登记与我结婚。
为什么呢?
我想了很多次。
以她的疯狂,她的权力,做到这一点,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我从没想过,她早已向我求婚。
而我的逃离,在她眼里,已经是拒绝的姿态。
而她最终选择了尊重。
有时候,人真是奇怪。我亲眼看着她从十六米的钟楼上跳下,在距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溅成血花。我亲眼目睹了她被宣布当场死亡的过程。我亲眼看到了她的讣告。这些时候,我都没有哭。
我就好像解离了出来,俯瞰周围的人或惊愕,或悲伤,或蠢蠢欲动,好像神明的第三人称视角。我感受不到那些我应该感受到的情绪,它们和我很近,但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于是我以为,我不会再感到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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